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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女(入选《京民文苑》) 作者:向阳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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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4 12:18:51 |显示全部楼层
 一
  
  那时候,我一直想带着她逃走。
  
  辞掉上海的第一份工作后,我便回了四川。上海的黎明时分要比四川早两个时辰,正值梅雨季节,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仍是一片渗满雨水的夜幕。
  
  吃完早饭,母亲见我仍旧寡言少语,便主动找话题与我聊。谈及一个叫中秋的女孩子时,我的心突然象被人狠狠的割了一刀。
  
  她说她被送进精神病院了。
  
  我将来要带你一起走。一定!这却是我曾经给她的誓言。
  
  二
  
  中秋有一个很爱打扮的母亲,所以中秋平时也很漂亮。粗长的麻花辫子,干净整洁的碎花裙子。也许是因为遗传了她母亲的忧郁症,在她明亮的大眼睛里,像浸渗有一丝阴晦的痕迹。在她难过时,扩散开来,足以浑浊她的整个世界。粲然时,又恰似一颗冷却的,吻状形的眼泪。
  
  而且她永远只会说两个字----阿吧。
  
  在我难过时,她会低沉着说阿吧,阿吧。
  
  在我哭泣时,她会哽咽着说阿吧,阿吧。
  
  在我开心时,她会雀跃着说阿吧,阿吧。
  
  我想那时候,我是唯一能听懂阿吧这两个字所表达的千言万语。她也是我童年时唯一可以分享快乐,或在她面前安然流泪而不觉得羞耻的人。
  
  自从爷爷在一个晚上突然猝死在我枕旁,我就变的不爱说话。别人怎么问,怎么说,我只会叹一声气,或者说一声恩。这也是我对这个世界唯一的语言。而中秋的母亲因为改嫁了三次,三次丈夫都意外的死亡。在农村这被叫克夫命,所有人都对他们疏远,怕沾染晦气。直到后来,连中秋也被一群孩子取了个绰号叫索命鬼,甚至还有她的同学拿柳条鞭打她。直到有一天,她突然不来上学了。而我和他成为朋友时,她已经小学退学两年了。
  
  我知道她是一个哑巴。因为她在校的时候,全校的人基本都认识她。哑巴,索命鬼。这两个代名词在她走后便成了小孩子口中最恶毒的脏话,成了大人吓唬小孩子赶快睡觉的谎言。可我却不怕她,反而刻意的去接近她。这其中也许更多的是出自于好奇。随之我们成为了朋友,也是彼此唯一的。相濡以沫,相呴以湿。
  
  三
  
  她母亲养了几头猪和一些鸡鸭。这也是她们家唯一的生活来源。放假的时候,她会带我满山遍野的割猪草。远离人群,大山里所有的事物仿佛都成为了她的朋友。她知道哪里会有鸟窝,哪天哪里的野果已经熟透。有一次,她带我连着翻越了三座大山,抵达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才停止了对我的吆喝。看这这条再普通不过的小溪我很是懊恼,对着小溪就歇斯底里的哭了起来,仿佛认定了要对这一路的曲折劳累撒一回泼心里才舒坦。
  
  她看见了我如此沮丧,才走到草丛深处,拨开了茂密的杂草。而我看到的,是一些插在泥地里的竹木,上面略显笨拙的刻着许多名字。小灰,小白,大头之类的。只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家里卖出去宰杀了的牲口名字,我才明白她为什么会跪在地上呜咽着不停的说阿吧,阿吧。
  
  我也和她一样深爱着这片大山,我们能听懂山里一草一木的语言。我们一起匍匐在地上,听着油菜地里花开的声音,仰躺在岩石上听着从森林里传来的落叶声,甚至是草丛里昆虫的低语,我们都懂。我们和它们对白,告诉它们我们的梦想与烦恼。借着风的力量把我对爷爷的思念吹上遥远天堂,它们知道我在说什么,所以才会在风经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响声,以作应答。那时候的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而中秋依然只会说阿吧,阿吧。我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见她十指合拢,望着天空,像是在祈祷一样,我明白了。
  
  四
  
  她走路的时候,总是走在马路的最边缘。我曾经好多次把她拉过来告诉她,别走那么边缘,要掉进田里。你挡不了别人的路。有我在,也没人敢欺负你。但是她却早已经养成了习惯。
  
  她爱吃甜食,我把所有的零食都给了她。那时候看着她嘴角忘擦去的痕迹,甜腻在她舌头上慢慢化开时露出的灿烂笑容。我恨不能把整个世界都给她。我说我长大后,要娶你。她只是笑着说阿吧,阿吧。
  
  为了等我放学,从我们成为朋友后的两年,风雨不改的站在校门不远处等我。有一次被留课了,放学看到她的时候,她被一群人围拢在中间,脱光了裤子,学着狗一样在地上转圈。我暴怒了起来,咆哮着试图淹没掉围观的哄笑
  
  “你个傻子,别人叫你脱你就脱吗?”
  
  她抬起头笑着对我说阿吧,阿吧。好象很好玩一样。
  
  我没气晕过去,泄不去怒火,我就憋足了一口气和带头的几个人撕打起来。被赶来的老师强行拉开后,她已经穿上了裤子,把手朝我的伤口抚摩过来。我一记沉重的巴掌把她的手打掉,再次咆哮着说,你个傻瓜,傻子,傻女!咆哮完后,我才发现自己好疼,好累,于是蹲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她只是一脸迷茫的说阿吧,阿吧?并从此没有来等候我放学。
  
  五
  
  那一年小学毕业,我便要去省城母亲所在的地方上中学,她来看我,眼睛红肿,阿吧着的声音也是嘶哑的。等我终于要上车了,她才嚎啕着哭起来,撕心裂肺一样。好几个人都快要拉不住她。看着她挣扎着,痛哭着的面容,我也抽噎了起来。我把衣袋里的两颗大白兔糖果递给了她说,我将来会带你一起走。一定!
  
  她手捧着我的糖果,竟然笑了起来。我才恍然过来,她是个傻子,我在她心中只是一颗糖的重量。明白了,我也就坦然了。所有的哀伤也随之风清云淡,所有的眷恋也就化作云烟。
  
  六
  
  我决定去精神病院看她!我对母亲说。
  
  我并不是一个善谈的人,却又在工作后勇于和别人唇枪舌战,与他们捉襟见肘,头破血流。直到有一天我胜出了,却也发现自己累了。但离开这一切,我又不知道该去做什么。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和中秋一起去那片大山里与草木对话,去那条小溪边,看她埋藏在那里的善良与哀伤。
  
  辗转来到精神病院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草坪上,头发凌乱如鸟巢,身体也因为长久的绝食而瘦弱的叫人担心会散架,手臂上还留有深深浅浅的牙印。二十六岁的她已经苍老的如同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她的嘴唇在轻轻的张合着,我知道她在说阿吧,阿吧。可我已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对引我找到她的人说。
  
  原来,至我离开后,她每天都会准时去那所小学门口,从十一岁等到二十岁。人们虽然都已经习惯她这一奇怪的行为,却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什么。直到二十岁那年,被一个从外地打工回来的人骗去家里强奸了。被人告发后,村里人和她母亲商量干脆让那男人娶了她,也好歹算一个归宿。可这样一个归宿却又成为了一个噩梦的开始。
  
  结婚后不久,贫穷与外界的议论让那男人过着坐如针扎的生活。心理的扭曲让他变成了一只困兽,把她关在家里除了强暴就是鞭打,就连在睡梦中都会把拳头打在墙上,痛醒她。二年后中秋生下了一男孩,但也并没有改变她的生活。只因为后来他们才发现那孩子是脑瘫。在某一天早上,男人把襁褓里的孩子扔进了茅坑后溺死后,便从此不知所踪。
  
  她对这个世界是有感知的。分得清美好与疼痛。只是她脆弱的连呼喊的能力也没有。
  
  听完她的讲叙后,我忍不住一记拳头打在了坚硬的石柱上,中秋也因此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可她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已经因为那丝痕迹被浸染成一片墨黑色的大海。而我被那片汪洋淹没在其中,难过,让我快要窒息了一样。
  
  中秋...是我,你还记得我吗?我以为我有勇气可以接着说下去唤醒她的记忆。可刚说完这一句,我就站不起来,蹲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她记得我的声音,记得我孩子一样的哭泣。于是站起身来,蹒跚着向我走来。气若游丝的说阿吧,阿吧!
  
  可我却听不懂了。
  
  那一刻我是害怕的,慌乱的,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拥抱她遍体鳞伤的身体。
  
  但她只是松开了紧握的手心,把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然后便转身离去。脚步坚定的如巨石碾压,无可阻挡。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东西,是两颗发霉的大白兔糖果,是我十五年前临别时给她的。
  
  我说过我将来要带你一起走,一定!
  
  原来她当时知道自己无力挽留,所以她向我奢求的只是一份纪念,一个信物。
  
  原来她一直铭记着。可已经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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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4 12:19:29 |显示全部楼层
经推荐已入选《京民文苑》杂志,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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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4 12:25:03 |显示全部楼层
祝贺,严重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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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贺向阳,新年新气象,新年新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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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不错,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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