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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莲的私语(散文)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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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25 21:43:51 |显示全部楼层
   人上了年纪,就爱回忆。何况在这莲叶田田的江南夏日。长夜漫漫,蛙鸣蝉唱。
   江南是梦里水乡,江河纵横,湖沼恣意,沟渠如网,池塘星布,绿水萦回。夏日,到处可以看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象。观赏莲花,我最爱看池塘中的水莲花。江南池塘,小巧玲珑,优雅别致,天光云影,明亮如镜。每当莲花盛开时,满池的莲叶上下错落,苍翠欲滴,枝枝莲花亭亭玉立,美艳如画。微风吹来,莲香四溢,莲叶摇曳,宛若窃窃私语。
   然而,我记忆中的那一方莲花藕塘,不在江南,却在太行山下的北国。北国夏日干旱少雨,有一洼水,就能凉透人的心房。那一方莲池,远离闹市,远离喧嚣,在远离世俗的淡泊中,独守着一片净土,给人盈袖暗香。在那动乱的年月,风雨弥漫,是那池绿色,把少年、少女诗意的青春一缕缕点亮,那盛开的莲花仿佛是慈母温馨的微笑,让懵懂的爱意、贫瘠的心田开出一朵苦涩的水莲花。这朵开在当年中学生们心中的莲花,在历史的风尘,现实的风雨中慢慢幻化成一首喑哑的歌,许多人忘了,许多人沉默。但是我知道,生命走过的地方总有痕迹,年轻的灵魂不会轻易地散逸,那一份清高、那一份伤感、那一份落寞,总会在某个冬夜或者夏夜,回到人们的记忆中,让人品味、让人叹息。
   勾起我记忆的是一首诗,一串古老的诗句。来自《诗经·郑风·山有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这首老祖母的吟唱,唱了二千五百多年,我想老祖母当年定是个怀春的少女。她自比莲花,在美丽的莲花池畔,与她的“小坏蛋”打情骂俏。
   我常常翻读《诗经》。我觉得《诗经》时代的人,远比后来的封建时代要开明、开放,也比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淳朴、俊朗、可爱。据说《诗经·郑风·山有扶苏》,是中国诗词中最早提及莲花的诗歌,而且它的诗意是那样浓烈,浓烈的是欢快的爱。从那一声声的抱怨里,我们看到了一个初尝爱情滋味的女孩。
   勾引起我记忆中的主人公,却是我上中学时的一个女同学。她已经逝去四十多年了。本着为逝者讳的古训,我们就叫她“阿莲”吧。当年的阿莲,上学稍晚,比我们略大一点,正是二八年纪,风华正茂。虽然算不上校花,但青春年纪的女孩子,总是让人感到美貌如花,娉娉袅袅。
   在北国贫瘠土地上的那池莲花,因为缺少江南那样沃土的滋养。就算是在盛夏,也开得七零八落,远没有江南莲花那样的蓬蓬勃勃。它的东南是一眼不到边的荒漠,它的西北是连绵无尽的太行山脉。虽然如此,却是当年寂寞的中学生们的最爱。他们不辞跋涉,从市区、从乡间来到这里,朝圣般表达心中的愉悦。当年,我也曾来过这里,蹲在池边,看那些高低错落的莲叶如伞、如盖、如盘、如女子的裙摆。
   大部分来这里的少年,特别是男孩子就是来这野地里疯玩。在那个除了身上穿的什么都没有的年代,那些或铺在水面、或在空中摇摆的碧绿莲叶;那一枝枝挺立若少女的粉红莲花;还有藏在莲叶下鼓着金鱼眼呱呱歌唱的青蛙;弯弯曲曲地在水面上昂着头,悄悄游过莲叶旁的水蛇;金鸡独立般立在莲叶上歌唱的翠鸟儿;还有那些在水面上、莲叶间飞来荡去的花蝴蝶、绿蜻蜓、灰蜘蛛,多让人看着兴奋,玩得开心啊。所有的那些学习班、大批判、大字报、斗私批修、家庭出身、那些烦恼、那些郁闷、那些所有窒息人精神的玩意,都在这里一扫而空。
   而阿莲来到这里,不是来疯玩。她比我们年长,成熟得早。她是年级里一个班的团支书。那时已经少女怀春,她有了自己的心上人。而早恋,在那个不可理喻的年代,不是父母的规劝、老师的引导,而是一条不可轻恕罪恶。
   阿莲爱上了这个莲池,她比谁来的都多。那个夏天,经常可以在池边看到她的倩影。她不顾一切地翻过时代的峰峦,静候世俗的白霜降临。在她年轻的眼里,清晨,那如火的莲花就是天上的朝霞。夜晚,那墨绿的莲叶如同水光中倒映的圆月。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这场令她热血沸腾的早恋,会在日后为她冰清玉洁的生命画上一个冰冷的句号。
   不知道是恋爱让她爱上了宋词,还是宋词让她开始了早恋。她爱上了宋词,爱上了宋词里的女词人李清照。日后,同学们在她的日记里看到,她要像李清照一样,找到自己的赵明诚,自己的白马王子。
   李清照是位才貌双全的才女。家乡大明湖的莲花让她痴迷。有一年,她在大明湖的莲花塘里酒后泛舟,兴尽晚归,居然在莲叶围裹的深处迷了路。第二天酒醒后,她乘兴写下一首情趣生动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才女词人的莲池迷路,日后成为一段佳话,而阿莲在莲花塘的痴迷,却让自己陷入一条不归路。
   虽然岁月的风,可以吹去历史车辙的痕迹,人也是一种善于遗忘的动物。但多少年后,我依然还记着这个十六岁女生的音容笑貌。这个天津姑娘,家境不大好。听说她在家中也不大得宠,总是有许多家务要做。她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很少穿花衣服,夏天也很少有裙子穿。似乎一年到头都是一样的绿衣黑长裤和一双黑色布面的平底布鞋。她的脸色很白,白得有些像是失血,那张清丽的脸上总挂着一丝丝惊恐,那双还保留着稚气的亮闪闪的大眼睛,总是显得沉郁。她是沉默的,总是默默地注视着天,注视着地,默默地看着黑板发呆,默默地看着花儿流泪。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女孩心中有多少秘密。
   我们是由不同的小学来到这所中学的,我们不在同一个班级。她的学习成绩一般,而我是年级里公认的学习尖子。她很快地入了团,而且很快就担任了团支部书记,而我很久都找不到团组织的门。这个事在今天,年轻人们或许觉得无足轻重,可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这是个不小的大问题。我无颜去问自己的团支书,就悄悄地问她。她一点不绕弯子地告诉我:你入不得团。你外公当过“忠义救国军”!忠义救国军啊?这不就是样板戏《沙家浜》里胡传魁的队伍?胡传魁那不是汉奸的队伍吗?天哪,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想哭,却只有泪水,没有声音。那一刻,她像是个大姐姐一样抚摸着我的头,抚摸了很久却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多年后,外公平反了。不过,那一刻给我少年心灵上划下的伤痕,到今天也没有痊愈。这次对话,是我跟她之间唯一的故事。
   多少年之后,有同学告诉我,她曾为了我入团的事情,多次向学校申诉、甚至求情。她说看见一个比她更沉默的同学,她比自己得不到组织的温暖更难过。这时,我已经在江南人到中年,在一家国企做了党委书记。
   现如今,我们生命中的莲池,已经悠然飘起缕缕秋光。眉宇间已经可以看到曾经的妩媚变成了不可避免的秋凉。曾经的磨难,曾经的泪水都在记忆中滤去生命历程的苦涩,变成了醇酒般的诗行。
   没有读完中学,我就背起行囊,走上了从军路。读书再好,也读不了大学,我投笔从戎的意志是那样果决。
   两年后,在内蒙草原炮火连天的演习场上,我得到了她的死讯。
   我同学中的死党告诉我,她自杀了!在一个夏夜,投入了西山那个野莲花盛开的池塘。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是那样的冰清玉洁,小小人儿就知道爱惜自己的羽毛。她从来都是严肃的,沉默的,沉默到不苟言笑。她从来都不跟我们这些半大小子嬉笑打闹,总是安安静静地读书、绣花、思考。记得,那时候我们这些十四五岁的中学生,偷偷在私底下传抄手抄本小说《一双绣花鞋》。少年的猎奇心是锁不住的,尽管我们这所进驻了贫下中农宣传队的中学,对这样的行为定性为“小流氓”,但是,这样的书依然在同学间流传。爱情,是懵懂的,但爱情也是青春少年得的第一场精神感冒。阿莲不参加我们这些幼稚的活动,她劝我千万别参与,被抓住了不是被批斗,就是被办学习班。阿莲是个规规矩矩的女孩子。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文文静静、规规矩矩的女孩子。却第一个偷偷恋爱了。早恋,在那个荒唐的年代,被人揭发,是比传抄《一双绣花鞋》更严重的罪证。
   阿莲的恋情被公开后,学校里开始谣言四传。有人说阿莲的男朋友是个右派教授,一个比她大30岁的老头子。有人说阿莲的男朋友是个比她大十岁的无业游民,也就是盲流。有人说阿莲跟好几个人上过床了,还有人说阿莲肚子里有了野种。
   一夜之间,这个学校里文文静静的乖乖女,被人骂做狐狸精。这个曾经被放大了照片在橱窗里的团支书,从大家学习的楷模,变成了人人当面唾骂、背后戳指头的“小破鞋”、假正经。
   没人出来制止谣言,任凭谣言四散,阿莲百口莫辩。
   舌头是把软刀子,谣言杀人不见血。阿莲没有得罪过任何人,阿莲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但人性扭曲的那个年代,风言风语、一派胡言竟然要了一个纯情少女的命!
   阿莲死了。她在日记本上留下遗言:我十八岁了,为啥不能谈恋爱,这是法律给我的权利。我没有跟任何人做那样的事,我还是处女。我本来想去医院做个鉴定,但我丢不起人。我去死了,历史会给我个清白。
   公安机关做了尸检,阿莲是处女。
   阿莲清白了,阿莲死了。死在莲花塘。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阿莲恋的是谁。是谁用罪恶的毒舌害死了她。同学告诉我,参与谣言的人不可胜数。阿莲死了,谁也没获罪。
   多年后,我读到周国平的《爱情不风流》,作者说:爱情不风流,因为它是灵魂的事。爱情不风流,它是两性之间最严肃的一件事。爱情不风流,因为它虽甜犹苦,使人销魂也令人断肠,同时是天堂和地狱。阿莲,你死得好冤,是谁把你的爱情弄成了风流事,是谁让你的美好的初恋,弄得销魂也断肠?
   接到阿莲死讯的那天,草原上下了一场暴雨。雨声中夹着闪电暴雷,雨大、雷响、风急。雨使劲地落,在草原上打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圆涡。风凄厉地怒吼,雷从头顶上滚过,草原上的小小沟渠,顷刻间成了大河,河水很快起了波浪,天水相连,迷蒙一片。这暴风雨不停不歇地整整下了一天,仿佛要把天下得倒塌下来。
   老天都为阿莲喊冤。
   阿莲死了,太行山下的莲花塘也死了。同学们告诉我,那天,太行山下也下了一天暴雨,打穿了所有的莲叶,吹折了所有的莲花。莲花塘整个被山水冲跑了。那年,我从江南来到少年时的太行山下,旧地重游。同学们说,自从阿莲死了,这池塘的残址就干枯了。四十年的风沙吹拂,塘址早就没了痕迹,你就别去了。去了也找不到。
   莲花是圣洁的花,她花性高洁,仰含清露,俯视濯清波。周敦颐说她“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屈原曾幻想“制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他在《楚辞》中多处赞誉莲花的高洁。四十年前,一位青春少女,为了捍卫自己的清白,让高洁变成了冰冷。她短短的遗言里充满了心酸、痛苦、孤独与苦涩。
   如今,四十年过去了。站在江南的莲花塘边。唯见莲花胜火,莲叶碧翠。那些人世沧桑和历史悲剧的惨痛,是否化作了微风轻烟?在前人的泪水,今人的微笑里,我们是否一句往事如烟,就能把一页历史轻轻翻过?
   一阵清风吹过,莲叶相互摩擦,发出窃窃私语:莲花是柔弱的,但柔弱也可发出无限韧性。唯有坚韧的生命,才能久远,才能年年花红叶绿。在每一个败残的深秋之后,来年盛夏,再发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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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25 23:27:52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唯有坚韧的生命才能久远,才能永远花红叶绿。
社会是现实的,也是残酷的。三人成虎能令鲜活的生命夏然而止,引人回想,唏嘘,感慨。也让人细思坚韧。
文笔老到,故事性很強。叙述上有带入感,略显拖沓。
问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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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凤鸣  谢谢关注。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2-26 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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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26 09:29:08 |显示全部楼层
一池莲花竟引出那么多的人和事,老师的联想好丰富。文中有喜有悲,故事让人唏嘘,令人深思。问好老师,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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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凤鸣  谢谢您的美评。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2-26 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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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26 22:04:03 |显示全部楼层
盛世散淡人 发表于 2018-2-25 23:27
唯有坚韧的生命才能久远,才能永远花红叶绿。
社会是现实的,也是残酷的。三人成虎能令鲜活的生命夏然而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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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26 22:04:28 |显示全部楼层
飞霞 发表于 2018-2-26 09:29
一池莲花竟引出那么多的人和事,老师的联想好丰富。文中有喜有悲,故事让人唏嘘,令人深思。问好老师,新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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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12 16:17:31 |显示全部楼层
一段悲情故事,一朵未绽先衰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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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12 17:58:02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年过去了。站在江南的莲花塘边。唯见莲花胜火,莲叶碧翠。那些人世沧桑和历史悲剧的惨痛,是否化作了微风轻烟?在前人的泪水,今人的微笑里,我们是否一句往事如烟,就能把一页历史轻轻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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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凤鸣  谢谢朋友。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3-13 1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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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剑 发表于 2018-3-13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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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凤鸣  谢谢您的关注。问好!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5-7 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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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徐三保 发表于 2018-3-27 20:57
语言生动老练!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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