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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新作] 打工散记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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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2 11:26:06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盛世散淡人 于 2018-4-22 11:27 编辑


打工散记
都说万事开头难。做什么事难都难在第一次。我打第一份工时就是这么个情况。
那会刚从中专学校毕业,我和同学相约来到临汾市这个小地方找工作。一来这里离我们两人的老家都近些;再一个临汾市郊有他的一个亲戚。我们在临汾市碰面后就先在他的亲戚家落了脚。
从未步入过社会,我们两眼一摸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信息业在当时还很落后,要找工作只有两个地方:一是招聘会或中介所,再一个就是当地报纸的招聘简章。保险起见,我们先在中介所交了点钱。谁知,没交钱时信息员笑容可鞠,说得天花乱坠,交了钱以后象征性地找了几家,跑过去后一看根本不靠谱。没有经验,人又实诚,一开口自己先露了怯。再去找中介,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报纸上也没什么好消息,翻来翻去不是跑业务就是做保险。满心想找个有实体性的企业或公司锻炼锻炼,却苦于摸不着门。
找不到合适的活干,连时间也过得快了,一眨眼一周的时间都快过去了,我摸摸兜里除了必须要留下回家的车费外,浑身上下加起来再超不过十块钱。
同学倒通过亲戚找了个打字的活儿将就着干去了,看着实在没办法,大白天又不能呆在人家亲戚家里给人添堵。我已经抱定了打道回府的念头。所以,一大早我就灰头土脸地来到街上转悠,顺便买买回家的车票。谁知走到鼓楼边上就看到个店面的玻璃门上贴了个招人的字样。想着死马权当活马医,我鼓足勇气蹙进店门,没想到老板很和善。那个很像大哥哥的老板微笑着对我说:“管吃住,一个月一百块。干与不干自己考虑……”我感觉像是遇到了天大的福音。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找上了门。
这是一个字画店,老板是西安美术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三十出头,很阳光也很帅气。生意不好,整个店基本靠装裱字画维持生计。这或许就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的真实写照。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能解决了吃住的大问题,这根救命的绳子是不是稻草做的已经无所谓了。
初来乍到,一无所长。我的任务就是打打杂,看看店。到了晚上卷闸门一拉,这个十几平米的小店就是我的卧室。现在想来都还很美好。早上起床,把店内装祯在玻璃镜框里的风景画一一拿到店门外边去见见光;接着掸尘、抹灰,再洒水扫地。然后就坐着,看着阳光慢慢从玻璃门外蹭进门来,看着三三两两的行人来来往往。到了日头从门槛边溜走,我又轻手轻脚地把那些镜框一个个提溜到店里,再拉下卷闸门,关灯,睡觉。
店里面的画作基本上都是老板画的。国画。有山水有人物,有写意也有工笔。偶尔有一天卖出去几张,他会再画几张裱好了挂上去。店面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张武钟馗,这钟馗戴着三角帽翅的纱帽,反手拿把宝剑,背上披着件红色的斗篷,怒目圆睁,一幅气势汹汹的样子,有点像年画。“这也是你画的吗,哥?”我问道。我把老板称呼为哥,因为他真的不像老板,那后面的叙述称他为哥更贴切些。“不是,这是我爸画的,不卖的。”哥回答道。他说这话的时侯带着一种崇敬的表情。可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哥倒也有几张钟馗画像,有坐有立,但总体的观瞻要好得多。——看来,这还真是一个书画世家。
店里面顾客寥寥。若是真有人来咨询业务,我会一路小跑地去喊哥过来。装裱的工作间就在店旁不远处小巷的一幢民宅里。也就几步远的路程。但往往是我把哥叫来,所谓咨询的不过是随口敷衍的人。这当然令哥有些丧气,可他还是郑重地对我说,有人来再叫我啊。接着便回他的工作间去了。
当然有一次例外。那天,一大早就有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走进了店门。老人鹤发童颜,很有师者风范。令懒懒坐着的我不由地端正起来。他上身的银灰色西装很配他的风度,意外地,他的腿上却是一条松松垮垮的睡裤。他一进门就要我去把哥叫来。当哥站到了他的对面,他便从腋下把一张卷着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桌上,这是他的画作。他开始娓娓地讲解起他的作品来。他说这是他新作的指画。也就是用手指头作的画,不用笔。——《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勾、勒、皴、点、染等一个个技法都从他的嘴里源源流出来,他比划着。他说,他的指画前无古人,后面有没有来者就不知道了。他用食指比划着画上小童的下巴颌,仿佛这个上仰的下巴颌就是刚刚从他的手指头下幻化出来似的……哥随声附和着,频频点头。很是认真的样子。——这个老人或许就是哥在这个小城市里难得的知音。
姐却不管这些,她急匆匆地赶来找个理由就把哥叫走了。姐是哥的老婆。她说,不过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还是干活要紧。哥不情不愿地跟着她走了。
其实,工作间里裱画的重担都在姐和一个名叫小惠的姑娘身上。哥在那里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干活。他总是无精打采,感觉怀才不遇。又总是说,他是生活上的弱智。但以我的理解,所谓某方面的弱智都是爱着他的人给惯下的毛病。他还在西安美院读书时,当年的姐就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陪着他。现在毕业了,找出路干事业,也是如今的姐陪着他。但哥为了找到联盟,他把我拉到了他的阵营。“你也是生活上的弱智,对吧!”他说道。我嗯嗯地应着。但不久后的一天,这个谎言就不攻自破。那天活多,到了饭点都忙得顾不上做饭。我独自一个人钻到厨房,不大功夫就炒好了菜,做好了汤。
装裱的活,繁琐、枯燥,还得有点子耐心和细心。所以,这活是挑人的。打浆,润画,抺浆,上墙,等等一系列的流程多多。打浆的活儿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先要拿面粉揉成团,再不断揉捏洗去面筋,然后用洗面筋留下的水放到盆里隔水加热,不断搅拌直至稀稠适当不断冒泡才算好。抹浆时要用排刷沾浆水画米字,全部抹到抹匀了,再把宣纸小心翼翼地贴合到画作的背面,不能起皱不能破……接着把裱好的画作一圈抹点浆水贴到墙上等着通风晾干,等到干透了再揭下来。需要绫裱或纸裱的,把“天”、“地”以及侧边用绫子或纸粘好后再重新抹上浆水贴一张宣纸还要再上一次墙。我呆的时间短,所以对整个工艺流程不甚了解,但重复的工作无休无止,一张画儿没有十天八天是完成不了的。我能干了的只是画儿裱完干透后打蜡,装画轴等收尾的小活儿。
枯日绵长。裱画时,姐会拿一个双卡录音机放磁带。磁带里通常放的是蒲剧《苏三起解》。“朝盼郎君食无味,夜盼郎君难成眠,盼过月缺盼月圆,盼过花开盼花残……”这是苏三等待王公子拿赎金解救她出烟花院,好跟王公子远走高飞的一段唱词,扮苏三的是位名叫武俊英的角儿,她的唱腔千迴百转,柔美多情。“你知道唱老头的王天明吗?”姐偏偏不问武俊英。“不知道。”我说。既然能出磁带,肯定都是高手。这个不言而喻。一盘带翻来覆去听个几十遍,不懂的人也能把唱词记住了。年龄小点的人应该是不听戏的,流行歌曲对他们更有感染力,小惠应该就是一个,因为她总是一幅不耐烦的表情。姐的喜爱,我的不排斥或许真的不多见。
姐也会画。记得后来姐好像也羞涩地拿出一张她的画给我们看,画的是一株带刺的玫瑰花。画在一张孔眼疏疏的纸上,朦朦胧胧也很好看。"你以前也学画吗?"我问姐。"没有啦,都是跟你哥学的。"说这话时我看到姐的眼神有点迷离,她的瞳仁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日子在缓慢和重复中慢慢渡过,我没什么长进,还是看看店干点杂活,我觉得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安稳与避世,虽然这份工作与我所学风马牛不相及。我想离开,又总在犹豫。这时哥的父亲却来了。
这是一位又瘦又高六十岁上下的老人,一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让我有些怀疑店里正堂挂的画是不是他的。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嘴角耷拉着。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如一位积年的地主老财在视查他的自留地,他各处巡视一圈,然后就要哥缩小租房的面积,又要把整个工作间搬到二楼去,那里租金相对更便宜些。最后,他把目光集中到了我的身上。他问了我以前学的是什么,学了多久之类的话。我忽然心里就惶惶然。果然,他接着说:"明天你就走吧,不要把娃给耽搁了……"
反正也快过年了,我正好就此收拾收拾回家。算起来我在这里呆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的时间。但却是我迈出校门走向社会的第一步。虽然没赚到钱,但在我四处找活四处碰壁的时侯,我得到了收留,收获了难得的温情和温暖。
有时我又会想,若我一直留在那里,会是什么样子?哥还一直口口声声要教我制作匾额呢。但话说回来,我还挺感激那位当即立断,不苟言笑的老人。我也不会忘记临汾市贡院街101号那爿小店,因为1999年的冬天,我曾驻足此地,停留,然后鼓足勇气,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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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2 12:19:20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次打工能在这样一个雅致,安静的地方,真是挺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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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散淡人  谷姐好!确实挺幸运的。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4-23 0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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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2 14:11:40 |显示全部楼层
生动的叙述,真实的生活,厚重的内容,第一次打工的经历,给作者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欣赏佳作,倾情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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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散淡人  问好王老师!祝身体康健!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4-23 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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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2 22:44:30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文章真实书写了初入社会的经历与心境,写得详实细腻。不知盛世老师现在是做什么的?那个时候中专毕业应该是管分配的,没想到您还出去找工作,真是难得。学习好文,问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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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散淡人  飞霞老师好!我们那会是并轨前最后一年,有很多地方都包分配的,但我们这里没有了。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4-23 0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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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2 22:44:30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飞霞 于 2018-4-22 22:46 编辑

向盛世老师学习,为您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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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3 08:56:24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ruogu 发表于 2018-4-22 12:19
第一次打工能在这样一个雅致,安静的地方,真是挺幸运的。

谷姐好!确实挺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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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3 08:57:06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秋觅 发表于 2018-4-22 14:11
生动的叙述,真实的生活,厚重的内容,第一次打工的经历,给作者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欣赏佳作,倾情推荐!

问好王老师!祝身体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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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3 08:58:37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飞霞 发表于 2018-4-22 22:44
这篇文章真实书写了初入社会的经历与心境,写得详实细腻。不知盛世老师现在是做什么的?那个时候中专毕业应 ...

飞霞老师好!我们那会是并轨前最后一年,有很多地方都包分配的,但我们这里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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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经历,人生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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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散文是真好,欣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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