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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女人的山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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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6 11:06:36 |显示全部楼层
  一

  我大学毕业那年,家里出了一件怪事。

  那是一个春日的傍晚,天气沉闷如一个久不开腔的老者,正在默默酝酿一场高亢的演讲。母亲依旧做了冷热几个菜,父亲和我、哥哥嫂子和他们两岁的小宝,围坐在大理石餐桌上。母亲穿着手织的毛衣,袖子挽了两圈,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给每人舀了碗小米粥。我奶奶脑出血导致半瘫,歪坐在远处的小饭桌边。小宝不肯吃嫂子塞进小嘴的山药,朝着饭桌喷吐。这时母亲端齐了饭,抱着小宝坐在一边的小凳上,一块玉米面发糕才使小家伙安静下来。

  这时候,母亲说话了。

  “明天我去山上住。”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头没有抬,捏了一块有葡萄干的发糕塞进小宝嘴里。她就像往常要出去赶集一样,等待父亲从内衣口袋掏出一张小面额的钞票一样安静。打我记事起,她吃饭一直都是坐在一边,好像随时待命的勤务员,不断给我们拿勺子拿醋,添菜添汤,等我们都吃饱离席才安心坐下吃些残羹剩饭,最后收拾我们撤退后的碗筷,洗涮半天。她总有做不完的活。

  这时候父亲好像被呛住了,猛地咳嗽了一声,紧接着屋顶滚过来一个雷,院子里的塑料布上雨滴像蹦豆子一样“啵啰波啰”的响。好像没有谁听到母亲这句话。哥说“外面下雨了”,我们迅速讨论这场雨的及时性,渐渐地饭菜凉了。坐在小饭桌上的奶奶半身不遂,口齿却没有障碍,她用左边那只好手推开碗说:“素芳,我今天想早睡了,你给我洗个澡。”

  父亲抹了一把嘴,轻轻打了一个饱嗝,移到沙发上去看新闻。我要考研,抱着手机坐到一边。哥哥嫂嫂带着小宝上了二楼。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母亲把我们吃过的一桌子碗筷先收拾到厨房,赶紧就去收拾奶奶的碗筷。她弓着腰搀扶起老人,像拖着一堆泡透水的衣服。吃饱饭的老太太此时也有了精神,口齿更加利落,一点不像落了几颗牙齿的老人:“看你多有福气,我家生子会挣钱,养活着你……我像你这么大,天天在田里挖玉米根……不像你,整天看闲书,都五十岁的人了,是想考举人还是考秀才啊?”生子是我父亲的小名。

  母亲搀扶着奶奶一瘸一拐地挪向茅房,我奶奶扑啦啦放了一串屁,看新闻的父亲抬起头说了声:“老太太一起身就通畅了。”奶奶的屁有时候很响,有时候不响。不响时很远就能闻到臭味。我母亲说的那句话,就像一个无色无味无声响的屁一样,所有人都没有感觉到。

  “明天我要去山上住!”母亲安顿好了老太太,从厨房收拾完出来已经十点了。她看了父亲一眼,声音不高,这次我和父亲都听清了。

  “你去山上干嘛?”父亲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机。

  “我想写小说。”母亲声音比之前还低,像提出一个不光彩的要求。我听到还是很惊讶。若不是找工作,这些书已经很让我烦不胜烦,做了半辈子饭的女人,要写小说。不理解。

  “有病!”父亲这句话跟得很紧,“啥也不让你干,就看看孩子,伺候老人,一天三顿饭。你才念了几天书,认识几个‘蚊子’,这个家里就装不下你了!”

  二

  我是被父亲骂醒、才看到已经日升三竿的。“你妈去哪儿了?快八点了饭还没有做好。她是干啥吃的?”

  原来是父亲洗涮完毕像往常一样走向餐桌,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揭开锅盖,锅里连一滴热水都没有。

  父亲的声音比昨夜屋顶滚过的那声雷还要骇人。哥哥和嫂子听到父亲的吼,趿拉着拖鞋从楼上下来。他俩在信用联社工作,一看没有早饭,嫂子的声音立刻一惊一乍:“今天还要开会,怎么没有做饭呢?”

  我奶奶的骂声隔着窗户像丢了个炸弹一样:“这女人都是惯的,白吃白喝的不知足,天生的一副贱骨头……这下可好了,连饭都不愿意做了,我这老婆子命苦啊!都是被这病作践的。要是往常,我起身给你们做饭,让她自在地去找野汉子……”

  “奶奶你胡说啥呢,你就不能让人消停?”我对着窗户喊了一声。我奶奶马上就像熄火的汽车,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父亲和我,哥哥嫂子望着大门,幻想着母亲急匆匆从外面拎回来一兜子食物,冒着汗,歉意地小跑着,给我们变出几个菜来。

  可是没有。嫂子丢下小宝,空着肚子急急上班了。我突然想起母亲昨晚说的那句话,哥哥也一拍脑勺想起来了。

  母亲上山了!她的理由居然是想写小说,不管我们了!

  于是,父亲带着我和哥哥就像电影里黑社会老大寻事复仇一样向山上走去。我们这地方是华北平原的延伸,母亲说的山其实不能叫山,只不过比村子周围的洼地高出一两百米。在村子的西南面,以前叫做草坡,现在叫做山。站在我家二楼的顶棚,能清晰地看到草坡背面的断崖。平原的人把高坡叫山,就像内陆人把湖叫做海一样。崖下有一条叫做剑河的水自西向东流淌,把村子和山用一座木桥隔开。父亲的衣襟敞开,像两面迎风的战旗,脚步踏在桥上像沉重的鼓点。我们都不说话。老远就看见母亲把一大包白色的东西从屋里往外拖,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像一只黑蚂蚁驮着超过自己体重几倍的大米。她很快觉察到我们走来,连头也没有转,继续拖那包东西。我和哥哥急忙帮她:“妈,你这是要干嘛呢?”

  “放着好日子不过,越老越日怪了。”父亲黑着脸,环视这一块地。这是我们家以前的苹果园。自从爸爸的石料厂开办以后,这几亩地就处于荒芜状态。野草长得都齐腰深了,那些叫做辣辣蔓的野草像无数条蛇,吐着芯子把果枝缠得死死的,像着了魔似的。苹果树别说结个果子了,连个花都不肯开了。

  母亲一言不发,继续屋里屋外地忙。这小屋子是当年看苹果吓唬蟊贼的,基本没有人住过,窗口就是几块青砖隔开,跑风漏气。别说蚊子臭虫,老鼠和蛇保不准都能进来。想到这里我都不寒而栗。

  “你这就是作怪!啥也不让你干,就看看孩子,伺候老人,做做饭,不风吹不雨淋的,还嫌这日子不滋润。这不是作吗?”父亲气呼呼地转身就走,把一句话丢在地上,砸了一个坑。

  “有本事在山上住一辈子!”

  三

  母亲是第二天上午回来的。

  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傲慢地盯着电视,好像压根没有看到她,或者父亲在用一种惩罚的态度享受母亲的悔改。母亲进屋一直在忙碌,我看她把一套《国学经典》和几本书装进包袱,裹了几件衣服,在书柜里翻了几大本我上高中的练习本。还以为这些当年都卖给收破烂的,原来母亲一直精心保存着。“妈,你这是要干啥?你准备考大学和我一起做校友啊?”

  我想缓和气氛。这空气太沉闷了,我害怕沉闷的天气里一声炸雷。

  母亲把收拾好的包袱放进那辆手推三轮车,还放进几块木板、生锈的锄头和钉耙,取出南屋的打气筒“呲呲”给三轮车打气。“妈,你别走了!”

  “她要上天,你让她去!”父亲坐在沙发上,胸部起伏,呼出来空气都有火药的味道。

  父亲是雷,奶奶就是雨。她坐在坑上,脸朝着窗户,骂了一辈子,连语言都更加娴熟了:“五十岁不像五十岁的人。看书还不是瞎子看告示,能看出花来还是叶来?一边看书一边烧饭,把锅底都烧红了,你看看谁家婆娘是你这样?我看下次指不定要把房子给烧了。我儿子辛苦挣的钱都被败家的给糟蹋了。”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姑娘多的是。黄花闺女、大学生排着队想嫁给我家生子。好狗不挡道!有本事走了就不要回来。以为自己是娘娘托生的啊!”

  母亲一言不发推着三轮车走了。这一走一个月都没有回来。

  没有人做饭,嫂子干脆和小宝住到了娘家,哥哥见势不妙也以工作忙为借口不回来了,其实他是到岳母家蹭饭。家里就像经历过战乱一样,桌子不是桌子的地方,椅子不是椅子的地方。那些天,房地产开始降温,石料厂销路已经不那么顺畅,父亲的脸上的颜色更深了,无肉的表情冷峻得让人难受。奶奶不忍心劳烦父亲,总是不小心尿到床上、地上,推开门一屋子都是尿骚味。

  村子里很多人都知道我母亲住到山上的事情,父亲大为光火,认为母亲丢尽了他的脸面。他从不到女人多的地方去,也不肯串门。石料厂效益下滑,一天都看不到一辆进厂子拉石子的车。奶奶也离不了人。父亲大部分时间窝在家里。

  终于传出了父亲的桃色新闻。

  那天父亲回来很晚,“哐当”一声推开门,汪汪像往常一样摇着尾巴迎接他,绕着他的裤腿转。父亲就像踢一堆狗屎一样把汪汪一脚踢到墙角。后来我才知道汪汪的一条前腿被父亲踢断了,它在墙角挣扎了几下都没有站起,发出一连串嗷嗷的惨叫声。

  原来母亲的行为惹恼了父亲,他的外遇从地下走到了阳光下。石料厂那个出纳,就是寡妇邢丽丽平时和我父亲关系暧昧。当父亲在她面前痛骂母亲,决定与之彻底决裂、满怀希望地等待邢丽丽点头的时候。这个女人不但劝父亲接母亲下山,还找了个理由辞掉了这个工作。

  这是石料厂看门的王大爷告诉我的。难怪父亲气得踢断了汪汪的腿。

  四

  我不得不再次上山。

  母亲在小屋子前面砌了一个炉台,上面盖了一些剪掉的干树枝。她坐在炉台前,安静地阅读《白鹿原》,偶尔往炉膛里塞几根晒干的苹果枝,斑驳的光线像淡墨一样洒在她身上。我这才注意到,母亲早已经请人对这些果树进行了剪枝,地面的杂草都被清理到屋后,像麦草垛一般高。几棵干枯的果树被连根锯掉,母亲在那里种上了一块块绿油油的蔬菜。生菜、油菜都长了三四个叶子了。我家果园西侧是两个大学生创业承包的葡萄园,他们修建了围墙。以前地界处还栽种了不少花椒树。小屋后面是奔腾的剑河,所以果园基本上处于密封。小屋里陈设简陋却很整齐,两道破砖做起的床腿上架着几张木板,摆放着几本书。夜里大概可以听到蛐蛐的鸣叫和屋后剑河的涛声。

  母亲养的一群鸽子一般大的鸡仔在果树下觅食。我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了母亲,她淡淡地说:“你们都大了。”

  “妈,小宝没有人带,奶奶不能自理,没有人做饭,我和爸爸都需要你。”

  “你们小的时候,想等你们长大了再写。你们大学毕业了,想写的时候你哥哥要结婚,后来有了小宝,你奶奶又瘫了五年……这个果园荒了好几年,该拾掇拾掇了。”

  母亲不欢迎我在山上。

  村里的人经常看到母亲推着三轮车到集市上卖菜,然后买回一些新的菜籽,又匆匆回到山上。

  快到秋天的时候,我决定到街上先找一份工作。在集市上看到母亲推着三轮车,里面是绿莹莹的蔬菜,还有半车早熟的苹果,纸箱里摆着鸡蛋,一张纸上歪歪斜斜写着“草虫蛋”几个字。一位中年妇女毫不犹豫连纸箱都端走了。

  母亲那天卖了一百多元。她拿着钱走向邮政报亭,问:“去年的《小说月报》还留着吗?”

  “都给你留着。”买杂志的是一位残疾人,文学杂志不太好卖。他取出一摞只有七成新的书,弹弹上面的灰尘,然后装进一个塑料袋,“平时一百块都不卖。十二本五十块钱给你。”

  母亲接过书,下意识地抱在怀里。就像我小时候,第一次得到一枚巧克力一样。

  我悄悄地问母亲:“妈,有发表的吗?”

  母亲害羞地说:“那个《丁香文学》有一篇。”

  “妈,你隐居果园,是想做莫言吗?”

  “我才不想做莫言。别瞎说。”母亲把书包好,放在篮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诶哟,妈,你这书没有人偷你的。”

  五

  父亲的石料厂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哥哥嫂子又不回家,我也想出去找工作,奶奶像个拖油瓶一样吊着他。换季的时候,父亲常常找不到自己的衣服,衣柜翻得像遭过贼似的。院子里没有母亲清扫,都长出一簇一簇的狗尾巴草了。父亲的胃不好,吃着我做的麻辣烫,失神地问我:“你这么大了,就不能学着做一顿面条吗?”

  “我不愿意做围着锅台转的女人。”父亲一直宠我。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发现那么不合时宜。

  父亲后来常常坐在二楼的顶棚边,远眺西南。那里隐隐约约能看到我家的果园,还有小屋子里冒出的炊烟。

  奶奶骂人因为少了对象,声音也不再那么高亢。她不是躺着睡觉就是坐着打盹,精神好久都焕发不起来。

  渐渐地父亲开始询问母亲在山上的情况,讲母亲当年没有参加高考,把机会让给舅舅的遗憾。讲母亲坐月子都在看书,她一辈子就爱这个。说自己在外面挣钱,是母亲辅导我和哥哥。熬得你长大了,哥哥要成家。你奶奶又病了好几年,又有了小宝……还被你奶奶骂成吃闲饭的。父亲每次说这话的时候,语言都不那么流畅,掺杂着轻轻的叹息。

  那天村子里来了一辆大货车,停在西南角,高音喇叭一遍一遍喊着:“收苹果!收苹果!”

  父亲就像那次带着我和哥哥向山上走去,只是不再黑着脸,他跟在我们后面,两手反背,还穿了母亲纳制的布鞋。好几个人正在帮母亲下苹果,看见我们走来,立即嘻嘻哈哈地招呼父亲。我父亲也不客气,踩着梯子上去摘高处的果子。符合标准的果子都装箱卖给了贩子。规格不够的装进了袋子,父亲和哥哥抬着一袋袋的苹果,放得小屋满满的。我看见母亲的床边堆放着厚厚的一叠文稿,这就是母亲心心念念的长篇《有花的世界》的初稿。我不敢搞乱,粗粗地翻阅着。母亲的字体相当不错,她一直说我的字像被风吹过一样。稿子一共设计了五十九章,她用笔的最后一页应该是三十章。屋顶垂下来的一只灯泡,正好在床上方。床下叠放了好几只菜筐,还有半卷用过的塑料薄膜。墙角竖放的钉耙和锄头上还可以看到干干的泥土。屋子并不寂寞。

  那天晚上,母亲回家了。

  我们都像过年一样。

  小宝绕着桌子转过来转过去,他总是把G的音发成D,“狗狗”说成“抖抖”,连父亲都在学他说话。汪汪在我脚边满足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家里许久没有过的祥和。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她带回来自己种的白菜和丝瓜,还斩了一只虫草鸡。父亲吃饭完依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天气预报说未来两天,我们这一带有一波强对流天气,气象台发出暴雨蓝色预警,近期我们这一带要预防范泥石流等自然灾害。

  “今天多亏把苹果都收了,下什么暴雨都不怕了。”父亲靠在沙发上坦然地说。

  “就是。不、不然雨后苹果都成了麻脸了。”我附和着。

  吃完饭,母亲像以前一样收拾碗筷,嫂子也站起来帮忙:“妈,你不在这些日子,就不知道我们怎么过的。你再辛苦几年,等小宝上了学,你就自由了。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就是。谁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我老太婆还有几年活头,才伺候我几年,你就受不了了。”奶奶接过话不满地说,“等我闭了眼,管不了了,你写天书都没人管你。”

  母亲依旧不说话,拿着山上带回来的文稿朝书房走去。那里有一台我上学的淘汰的电脑。我母亲会打字。

  “奶奶,”小宝“通”地推开门,扯着母亲的衣襟上树一样地往上爬,母亲一把抱住了他。

  “光头强,光头强,小宝看光头强。”小家伙不老实地母亲身上上蹿下跳,像一个淘气的小老鼠。

  “妈,小宝好久不见奶奶了,让他过过瘾。小宝,在奶奶跟前要乖,不要干扰奶奶。”嫂子歪过头教育儿子。

  “素芳,我好久都没有洗澡了,被罩和床单都该换了。你好久不回来,上那个电脑还跟孙子抢,又费电又费眼睛的。”奶奶说话的声音低沉,说完叽里咕噜的,像破锅里熬浆糊一样。

  “妈,我们先上楼了,小宝今天跟奶奶睡啊!”

  六

  那一夜,家里格外安静。奶奶洗了个热水澡,换了新的被单被褥。哥嫂在二楼叽叽咕咕,笑声不绝。父亲也睡得踏实。只有我总觉得不放心似的,一直到后半夜才昏昏睡去。

  早上我醒得早。推开母亲的房间,电脑桌上不见了厚厚的文稿,只有小宝围着被子在床上甜甜地睡着。我冲出屋子,看见那辆三轮车也不见了。

  我急忙爬上二楼,顶棚高处,周围的村舍尽收眼底。父亲的石料厂前些年挣了些钱,我家的房子算是村里最气派最高耸的。从屋顶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像披了一层厚纱,空中飘着薄薄的细雨。这时我看到了母亲的背影,她推着沉重的三轮车,弓着腰,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山不高,母亲每一步都很艰难。我期待着她回过头来,哪怕彼此看不清,我也能在这雨雾茫茫中和她目光相遇。然而母亲没有回头,她义无反顾向山上走去。

  我知道她在那个有花的世界里没有走出来。

  父亲醒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估计母亲到了山上。父亲就像一条拴在笼子里的老虎,绝望地吼叫。雨一直不停,均匀地把雨点抛向大地,屋檐上线珠子一样的雨水挡住了人们的出行。华北平原从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执着的雨。

  第二天中午雨还是不肯停。我们正在吃饭,有人喊:“剑河发水了,剑河发水了!上游发水了!”

  父亲一跃而起,穿了过膝的雨靴,从墙角操起一把铁锹,披着雨衣,我们紧随其后。村里的路上荡漾着没过小腿的水,剑剑家的土墙因为雨水的浸泡,像个半瘫的老人歪倒在院中。村民从家里出来,大多穿着高筒的雨靴,像踩高跷一样小心翼翼地朝村外走去。老远就看到,剑河的水像过无数怪兽一样从西边冲下来。上山的路上全是奔流而泄的水,小木桥完全不见了踪影。我们只好沿着河岸的田地,踩着深可及膝的烂泥。父亲走在前面,用粗重的手臂拨开剑一样的玉米叶子,艰难地抽出脚。他干脆脱掉雨靴,赤着脚深一下浅一下地沿着被泥水拓宽的河岸往西走,老远看见我家果园的屋子,耸立在河那边。

  我和哥哥把手围成喇叭,拼命地喊“妈,妈……”

  雨雾中,依然看到我家的果园的屋子。父亲大骂我和哥哥:“你们喊呀!没让你们吃饱呀!”

  “给我喊!你俩是死人还是活人?”

  我们期望母亲听到我们的喊声,期望她听到爸爸歇斯底里的叫骂。哗哗的雨水打在收过的玉米叶子上。剑河像一个疯子一样嚎叫着,奔跑着,它裹着两岸的玉米杆子,还有挣扎的果树,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连续两天的强降雨,山体就像一块松软的蛋糕。而剑河更像一把勇猛无比的利剑,攻城掠地般把一块一块田地切割下来,吞进嘴里,咽了下去。

  我们的眼睛和脸上都是水。

  这时,眼前的一幕让我的父亲嚎啕大哭。我家果园的小屋像一个站不稳的老人向后倒去,几棵果树无力地被卷入了河水。

  “妈……”

  “妈……”

  剑河的浪涛吞噬了我们的声音,吞噬了我们的声嘶力竭。


山西省襄汾县桥西街税务局第二税务分局
李淑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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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6 22:51:14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小说很有味道啊!盈沛的思想,被作者表达得淋漓尽致。
无论语言还是情节主题以及人物塑造,可圈可点。
女人的山,就是女人的路,女人的向往,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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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魔  谢谢山地。继续支持星光文学网!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11-13 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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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7 11:08:56 |显示全部楼层
女人的山,女人的梦,女人的向往,构成一篇很有力度的佳作。女人有理想,有自己心中的追求,才会铸造一个有血、有泪的人物。小说的人物我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坚韧、吃苦耐劳、善良的女人,她的梦一直在,为了完成这个梦,她努力一步一步走,不管路途有多遥远,有多艰辛,直到走人生的尽头。人生不能没有希望与追求,这样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人生。小说人物刻画鲜活,栩栩如生,令人感慨!问好作者!祝作者写出更多佳作,写作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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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魔  向红梅学习!坚决勤奋一点。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11-13 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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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 发表于 2018-11-6 22:51
这篇小说很有味道啊!盈沛的思想,被作者表达得淋漓尽致。
无论语言还是情节主题以及人物塑造,可圈可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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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红梅 发表于 2018-11-7 11:08
女人的山,女人的梦,女人的向往,构成一篇很有力度的佳作。女人有理想,有自己心中的追求,才会铸造一个有 ...

向红梅学习!坚决勤奋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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