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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二娃与婆娘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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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 14:15:26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秦岭北麓山脚,有一座南北长三十多公里、东西宽七八公里的黄土塬。它就是陈忠实笔下展现关中乡土人文的白鹿原。

   我们这段不是故事的故事,发生在白鹿原南边的“尤风岭”。尤风岭历史悠久,为黄帝灭蚩尤之战遗址。几千年来,吼着秦腔的先民一茬一茬长眠于此,而秦人的精神,依然一代代传承着。
  
   一

   山谷逶迤,溪水潺潺,河面上飘着雾气。不一会,乳白色的雾便将岭下这个百十多户人家的小王村抱在了怀里。

   鸡还未打鸣,二娃便起床做饭,洗衣,扫院子。二娃边干活边不时瞟一眼墙角那歪斜的鸡窝。今天是婆娘菊花的生日。在这一带,男女老幼逢着过生日,得吃两个荷包蛋。这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寓指以后的日子太平圆满。可二娃一早便像鬼子扫荡般地把那几个坛罐扫了几遍,连根鸡毛都没见着。

   二娃忙活完,蹲在屋檐下抽着烟,想着婆娘虽然平时隔三差五找他碴,偶尔兴起还连骂带掐,可说心里话,这个家能过到这般光景,全都是婆娘的功劳。莫说那十几亩承包地都是她一个人操劳,就是缸里没一滴水了也不要二娃担半桶。几个月前婆娘又闲不住,天不亮蹬个破自行车去几里外的镇上弄半头猪肉放村头倒卖,倒也赚些钱贴补家用。看着婆娘那满月脸廋成了锥子脸,二娃心里也是没滋没味。结婚十年,婆娘生了三光头,把二娃爹娘乐得疯颠,整日夸儿媳妇能干,至于媳妇对儿子的各种嘻笑漫骂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咧。

   二娃正胡思乱想着,“咯咯咯”几声高昂地鸡鸣顿时让他来了精神。二娃对这几只母鸡可上心了,以前它们是日日下蛋,最多也就隔一天,可这回咋像上了个环似的呢?二娃心说,三天了,奶奶的,今个怎么着我也非得抠出几个蛋蛋来。二娃敏捷地一扑,不费吹灰之力便抓住了最大的那一只,忙不迭得往鸡屁股里探进两只手指——娘的,还真有!一用力,刷的一下,手里便揣了个热乎乎沾着血迹的蛋。二娃喜的眉眼都挤在了一块。母鸡惨叫着在院子打转,一会儿便哑了声躲进鸡棚休养去了。二娃如法泡制收获了三枚,吹着口哨朝灶房走去。

   切了葱花,做好七分熟的荷包蛋,二娃提着饭篓喜滋滋地给婆娘送去。一路上想着婆娘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样子,二娃便像火烧屁股般地往前赶,十几分钟便到了摊前。菊花正挥舞着圆滚滚的手臂,跟几个村民满脸堆笑打趣着,一边麻利地切割着猪肉,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噗噗地往下掉。二娃转到菊花跟前:“掌柜的,先歇一歇,吃完蛋再忙。”

   菊花朝着二娃笑笑,努努嘴示意把蛋先放一旁。二娃嘟囔着转过身,没想到脚下一个磕绊,砰的一声……

   二娃一时懵在那里没了反应。菊花翻着眼直嚷嚷:“你个哈怂,端个碗腿肚子都发软,可心疼死我哩。”

   虽说二娃对婆娘的漫骂早已麻木,但那大都也是在家里。如今当着街坊邻里,二娃觉得满身的血液蹭蹭地往上窜……

   “啪啪。”几声,夹着一阵朗朗地笑声,“三斤一两,他叔,你是老主顾,就算三斤,给十五块就行了。”菊花的话干净利落得像六月里啪啪啪的雨滴。

   送走客人,菊花用肥厚的手指胡乱拢了下刘海,一手撑着肉板,一手扶着腰,嘴里唉哟着,那是菊花站久了又犯腰疼病了。

   被菊花当众斥喝正暗自气恼的二娃,看到这一幕,心里突然像被鞭子抽了下,嚅嚅着说,“要不我去买贴膏药?”

   菊花舒了眉,说:“我可没那么娇气,你快回家叫小毛起床咧,别又让尿炕哩。”

   “就回,就回。”二娃连忙应承着,惹得几个村邻七嘴八舌地打趣,二娃也不闹,讪笑着屁颠屁颠地往家赶。

   走到村口的水塘边,几只牛羊正安逸地汲着水,偶尔惬意地屙下几颗牛粪羊屎球。说是水塘,其实比那坑大不了多少,因那些牲畜常年得糟蹋,水塘早就污秽不堪。二娃莫名地恼怒起来,这狗日的,他紧走几步对着那头褐色的老牛猛踹一脚,一屁股蹴在树下瞅着一塘臭水愣了神。

   太阳渐渐地移到了头顶,二娃终于想起家里的几个娃,他得回去赶着做饭,一会菊花收摊回家吃完饭又得去地里忙活。二娃习惯性地干咳几声,刚要转身,却见一只鼓眼的青蛙扑腾在水面,呱呱叫着二娃的贱名。

   二娃忽地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偷喝了父亲半瓶骚味冲天的辣酒,被父亲满村追打,最后闭眼高呼着一二三,大义凛然跳入臭水塘的那一幕,而他父亲跟他一样大义凛然地跳下去救了他。从那以后,二娃的身体就残了,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正常上学,每天放着牛羊,闲时就跟那些动物包括这些青蛙做个伴。二娃眨巴着眼随手折了根树枝,悄悄地探到青蛙背后,手中猛一使力,便把青蛙撂上了岸,青蛙三蹦两跳便不见了,二娃拍拍手,心里的不快立马烟消云散。
  
   二

   太阳火辣辣地照着,二娃跑得有些气喘,想起自家婆娘,忽地又冒了火。要不是小时候那光荣地一跳,要不是那臭水塘呛坏了两瓣呼气的劳什子而落下病根,他二娃能要这比那秋暮里的野菊还丑的婆娘吗?

   二娃说不上相貌堂堂,但鼻眼倒也安放得周正,除了左下巴长了个黄豆大的胎记有些差强人意,唯一让二娃不省心的是那一身黑密的体毛。乡邻们有事没事便拿这一身毛奚落,惹得二娃着实气恼。他老怀疑爹娘当初该是荒地里急不可耐干那事才造了他这模样,以致他在相了三十八回亲后,依然只有家里那只咧嘴豁牙的羊肯与他亲近。

   转眼二娃便过了三十好几,除了给日夜劳作在土疙瘩里的爹娘做好三餐,劈柴洗衣,剩下的时间都晃荡给了后山那几分大的果园。桃李妍妍时,二娃去得更勤了,仿佛那桃林里随时会有个仙女般的婆娘等着他。

   那一日午后,爹娘照例去搬弄土疙瘩。二娃怨着自己无能,老大不小却因着身体缘故无法帮衬婆娘和渐老的爹娘而心存内疚。干完家务,吁口气,二娃朝着果园慢慢晃去。

   四月的风,柔的二娃心里有些发酥。老远闻到桃李的芬芳,二娃莫名地激动起来,怦怦的心跳让他有种喜事来临的感觉。他加快脚步,却又鬼使神差地绕过果园,跑到那个瞎眼独居的李奶奶家。记忆中奶奶以前的眼睛是明亮的可以穿过整座横垣的山坡。后来,二娃也搞不清楚奶奶怎就突然看不见山水,也看不清二娃的样子了。

   就在那一天,应该是二娃的生日,瞎眼奶奶拉着二娃的手,含糊不清地说:“多好的娃,多好的娃,得弄个媳妇哩。我那侄女,长得福气会把家,只是命苦,从小没了爹娘。得咧,我作主,回去叫你娘割几斤肉来,这事就成哩。”

   二娃喜得像只狗一样四肢着地,咚咚咚对着瞎眼奶奶磕了十八个响头。

   几天后,二娃爹娘花了五斤肥肉、两只下蛋的母鸡便得了个儿媳妇。菊花长得不太像菊花,像那白花花肥得冒油的五花肉。二娃当时心里一个劲得后悔磕了那么多响头。单看菊花那一身肥膘,足有一百五六。再瞧自己这小身板,二娃就直哆嗦,我的娘呀,晚上那可咋整哩?

   别看二娃没开过荤,可对男女之间那点事还是略知一二的。俗话说,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哼哼吗?

   记得那回,村长跟那老杨头家的儿媳妇躲在柴草垛里,那婆娘撅着白晃晃的沟子,半死不活地呻吟着。村长的手野蛮地抓着那一对奶子,仿佛要把里面的水分挤出来似的……二娃看得惊心动魄,口水流到了鞋帮子上,他死命地睁大那双蚕豆大的眼睛,酸疼得刷刷流泪也不敢眨下。

   自从撞见村长好事后,二娃竟然莫名其妙地失眠了好多次。向来对女人不感兴趣的他突然强烈地萌生了想要娶个媳妇的念头。一次次相亲无果并没打击二娃的信心,反而越挫越勇。后来,二娃终于娶上了婆娘菊花,来年便开了枝散了叶。这让二娃甚是得意。只是潜意识中,二娃总纠结那狗日的村长为何放着家里心疼婆娘不待见,光想着外面偷腥?后来二娃在树林里又撞见村长与守寡的堂弟媳妇的丑事。二娃差点砍了他,想起年幼的娃,才强压住满腔怒火。
  
   三

   堂弟媳妇姓尤名紫蓝,长得细皮嫩肉,喜眉盈眼。嫁给二娃堂弟强生后,夫妻恩爱,只是小蓝肚子一直瘪得让强生发慌。求医问药偏方秘方几管齐下,依然毫无动静,渐渐的两口子竟也冷了心。没想到前几年小蓝肚子突然鼓了起来,生下个伶俐的女娃,把个强生乐得差点嘴歪鼻斜。

   小夫妻俩但凡见到二娃都是哥长哥短叫得亲热。强生是五年前跟二娃一起上山采药失足坠涯而死,撇下一个水嫩嫩的媳妇跟一个半岁的女儿灵灵。强生是独子,婆婆在她还未过门时便去世了,公公因老伴离世受了刺激,时犯迷糊,但身体尚好,不犯糊时便帮着看管灵儿或干些闲杂农活。

   二娃从小疼爱这个堂弟,强生活着时他常常带着小儿子三毛来堂弟这边帮着干些杂活,伺弄下屋边那洼菜地。灵灵比三毛小几个月,完全遗传了她娘的相貌,但脾气像极了她爹,一惹就毛,转头就忘记,可爱刁蛮。二娃把她当亲闺女般疼着,有点好吃的都给灵灵留一份。转眼几年过去,灵灵个子窜得比三毛还高,常常揪着三毛脑后那根辫子咯咯咯笑着奔跑,疼的三毛呲牙咧嘴哇哇大哭。

   自从知晓村长跟弟媳丑事后,二娃心里便整日疙疙瘩瘩,总觉得一口气卡在喉咙口上窜下跳。偶尔在菊花面前提起也不再像之前叫弟妹,偏是小寡妇三字。惹的菊花总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盯着他,“我的娘哩,你有啥事瞒着我咧?”

   二娃在这事上可精着呢,他可不会把这丑事告诉菊花,她那嘴巴比门前那大喇叭还快。不管咋说,毕竟还是一个门里,闹出去那可是亲者痛仇者快。

   不管如何,二娃及菊花还是常常帮衬着堂弟一家,菊花人粗话粗可心不孬,每次看到她累得直不起腰,二娃便心疼得不行。

   那时的二娃,真觉得菊花比这第媳妇还心疼(漂亮),不,比那号称一枝花的村长婆娘都心疼。

   太阳还在惺忪时,二娃已经煮好稀饭摊好烙饼。菊花呼噜噜地喝着,烦叨着又有邻村的弄了个肉摊,生意不好做。二娃听了安慰婆娘,“差不多就行哩,心放大咧。”

   “你懂个逑,娃得上学,咱爹娘过年得添几件衣服,还有你,都两年没置咧。”菊花叹口气,顺手抓个馅饼便出了门。

   二娃憨笑着,转身去了后院,喂完猪羊,又催着大毛二毛起床吃饭上学。费了好大劲才叫醒睡的口水嗒嗒的小三,等他半迷糊着吃饼时,二娃便开始洗衣扫院,一番忙碌喘的他差点把舌头都吐出来。歇息一会,二娃在菜园里摘下不少新鲜的瓜果蔬菜,准备给堂弟家送去。

   走在蜿蜒的坡地,繁茂的马鞕草摇曳着,柔和的紫色一派安详。三毛一路蹦跳,不停地折几枝路边野花,说是送给灵灵妹妹。二娃没来由的有些感动,继而又讪笑自己真有些娘们。

   习习的风送来一阵阵凉爽,不一会,便到了堂弟家场边,几间破旧的厢房,左边一大片青葱的菜园,灵灵跟爷爷在菜地边玩耍着,小屁股像个陀螺般扭个不停,嘴里脆生生地唱着儿歌——

   咪咪猫,上高窑,金蹄蹄,银爪爪,上树树,逮雀雀……

   三毛挥着手,一溜烟地跑过去,“灵灵,灵灵妹妹,看我给你摘的花哩。”

   厢房的西侧突兀着几株盛年的墙下红,二娃每次看到这红得像血一样的花,就极度得惊悸。他仿佛又看到当年堂弟坠崖时,那棵该死的松树枝把堂弟像腊肉一样穿透,红红的血唰唰地流,流到崖下那大丛的墙下红的根里。那花越发得红,越发得艳。
  
   四

   时间如梭,北山岭的一串红艳了一季又一季,改革的春风也骚动了一年又一年。在二娃的眼里,这就是一股邪风,它膨胀了这里的山,这里的人,人的贪婪和狗日的私心。仿佛一夜之间,村里的姑娘小伙都失心疯似的朝着南方蹦跶了。据说,南方的垃圾桶里都能捡到钱,二娃甚是不屑,一帮瓜娃子,懂个逑。

   二娃安逸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这几年靠着菊花得勤快和节俭,厢房改造成气派的二层楼房。二娃时常背着手围着自家院墙转上一圈又一圈,一砖一瓦仿佛都在向他行注目礼。此刻的二娃,是无比喜悦无比自豪。就连那牛哄哄的阳光,都毫不掩饰地巴结,涂满二娃的脸上身上。唯一让二娃伤感的便是老娘,一年前老娘走了,她没能看到这气派的大房子,没能真正安逸过一天。二娃想到老娘,心就麻辣辣得疼,疼得受不了,二娃就跑到娘的坟前呜啦啦地嚎,嚎完心情就舒坦。

  转眼春深夏浅。大毛二毛都相继读了初中,三毛跟灵灵也上了小学,二娃便空闲了许多。菊花租了临街一间门面,生意一下忙了起来,二娃每天忙完家务便过去帮衬。遇到农忙,菊花田头店里两边转,累的到家呼噜噜咥完面条,便瘫趴在床上。有几次,二娃看着菊花那白花花肥嘟嘟的屁股,突然就想啃。二娃使出十八般武艺勾引,菊花呼地坐起,低吼一句,“乏得跟狗一样,列远。”

   二娃习惯了菊花的奚落,特别床上那事,那是自家婆娘,跟自家婆娘置气,那不成了瓜皮。婆娘再怎么蹦跶,不照样乖乖的给咱生了三个牛牛娃。一想起娃,他便想到了灵灵,可怜的娃,小小年纪便懂得帮娘洗衣做饭,而那个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爷爷,则在去年冬天的一个早上,嚷嚷着要跟灵灵捉迷藏,这一藏便藏了一年多。村长领着全村男女老少把后山坡的蛇鼠之穴都倒了几遍,连根毛发都没见着,恓惶的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沉了明晃晃的日头。
共18092字
<1>


   再难的日子也得过,二娃跟菊花隔三差五便送些吃食过去。小蓝常常抹着眼睛念叨,“哥哩,嫂哩,俺这辈子都还不了你们的恩咧。”

   菊花头一撇,“恁这啥话咧?一家子还说这见外话。”

   二娃也不搭腔,放下东西便走。虽说孤儿寡母可怜,可二娃一看到弟媳,便想起她与村长苟且之事,便觉脖子上被勒了根绳子,憋得难受。今个早上菊花叫二娃去店里拿几斤肉送过去,说礼拜,娃不上学,让紫蓝包几个饺子,娃长身体,可不能亏了娃。

   晃悠悠地走在刚平整过沙石的村路上,不一会,便到了堂弟家,二娃把肉交给正在打扫院子的弟媳妇,寒喧几句便道了别。再过几天便该抢收麦子了,二娃思量着去北坡地看看庄稼。

   呼呼的野风拍打着路边蓬勃的小草,二娃扯开喉咙吼起了秦腔:

   刘彦昌哭得两泪汪,

   怀抱上娇儿小沉香,

   官宅内不是你亲生母。

   你母是华岳三娘娘,

   自从那年王开选,

   为父我投考奔帝邦……

   刚吼几句,目光便停滞了——日他先人哩,那一溜排连着院墙的不正是村长家吗?院门口蹲着两只四不像的怪兽,简直就是阎王爷前的无常鬼。二娃眨着小眼睛狡黠的左右瞄了几下,噌噌几步,掏出家伙,对着那漆黑锃亮的院门,酣畅淋漓地尿了一泡。抖抖身子,二娃顿觉神清气爽,背着手把那秦腔吼得越发颠狂。
  
   五

   拐过两条窄窄的村道,再往南直走十几分钟,迎头便是一棵虬髯的老槐树。这棵比二娃爷爷还老的老槐,是小王村的标志。据村里那些先人的先人讲,这老槐是八仙中的铁拐李云游经过时种的,特意种偏了以挡村口外来的煞气。此刻,正午的阳光一窝蜂地挤进树杆那千纵百横的沟壑,每一道沟壑似乎都不显山不露水得藐视着俗世浮沉。

   二娃经过老槐的时候,树下正坐着几个闲谝的大爷。一大爷咧嘴对着二娃喊,“狗娃几(子),锅(过)来谝咧。”

   二娃认得那是村里的麻子爷。十几岁时,二娃饿急了,趁月黑风高去他家地里了掰俩老玉米,没想被麻子爷逮个正着,日后每次见着二娃就骂,“你个怂娃,赶紧把撒(头)塞到交裆,你把你先人亏滴在坟上胡蹦哩。”

   二娃一听把他先人都骂上了,哇哇叫着把自己当炮弹一样对准麻子爷的胸口射了出去,只听一声闷哼,麻子爷着着实实摔了个狗吃屎。后来,麻子爷用两颗磕掉的门牙,换回了二娃爹娘那养了半年多没事爱胡骚情的那只黑母猪。

   二娃随意的对着麻子爷挥挥手,径自往西。其实二娃是个不爱较真的人,只要不惹他先人就行。记得那回麻子爷在田边溜达,刚好遇到给婆娘送吃食的二娃。麻子爷习惯性地捂着嘴巴,顺带着一麻溜的瓷怂,坎头子……把个正往嘴巴里塞烙饼的婆娘着气得一下拧歪了鼻子,婆娘顿脚放开了嗓子,“他大爷,你也是个半截身子搁棺材板的人咧,咋像个胡骚情的老母猪一样没完咧,得是羞了你先人哩?!”

   麻子爷愣张着干瘪嘴,耷拉着眼皮哆嗦半天,硬是没蹦出半个字。打那起,麻子爷每回见到二娃,最多翻个白眼仁,却不敢作声哩。

   二娃每每想起菊花,心里其实都是暖得。啥叫婆娘?婆娘就是跟你睡一炕头跟你生一群牛牛娃的女人,还有在外人面前总护着你的女人。每次想起麻子爷被菊花怂得那熊样,二娃觉得比那洞房夜还让人美气。那一天二娃觉得天比往日得更蓝。二娃第一次急躁地盼着天黑,还破天荒第一次晚上刷了牙,等菊花一钻进被窝,二娃便用那一对小眼睛深情地凝视着婆娘,然后像个小鸟般被菊花揉进了身子里。

   二娃咧着嘴想着走着,不觉到了地头。金黄的麦浪将无垠的旷野涂抹成一幅浓厚的油画,铺天盖地的麦香馥郁着这片神奇的土地,沉甸甸的麦穗在田野上撑着丰腴的身体,怀着临盆母亲般的心情,急切地等着人们来收获。三五燕子从二娃家的麦田掠过。二娃突然心一紧,那里面有他的老娘吧?麦熟了,娘也惦记着哩!二娃嚅动着嘴巴,侧耳细听,丝丝呜呜的声音,那是娘的呼吸娘的呻吟,还有娘落在这片土地上的不甘和牵挂!
  
   六

   一串咕咕的声音从地下突兀地钻出,惊的二娃回过了神。看看头顶的日头估摸着有八九点了,他顺带着给猪羊扯了些嫩草,背着一路走一路思忖。眼看着农忙哩,往年地头活计爹还可以帮衬,可自从老娘走后,爹的魂灵也跟着去咧。二娃常常在半夜看到他爹一个人抱着娘睡过的枕头,脚步飘飘地满院子寻二娃他娘,嘴里噼噼囔囔地骂,“你个贼婆娘,你咋不要我咧,你咋不说话哩。”

   二娃以前总觉得他爹跟他娘是前世的冤家。娘在时,他爹是隔三差五寻事找茬骂娘。娘去的那晚,他爹坐在炕头一直盯着娘,眨巴着那双跟二娃一样眯缝的眼,嘴巴呼呼地打着气。娘咽了气,变凉了变硬了,爹也没落一滴泪,连个屁都没放,似乎走的不是他婆娘,是家里养的一只猫,不对,猫养久了,走丢了,主人还会念叨几下哩。二娃觉得他爹真瓜,实实在在地瓜,娘太苦了,一辈子劳碌命,还摊上个瓜男人。

   娘走后几天,他爹精神出奇得好,田里溜达回来,不是打扫院子就是喂养牲口,还跟二娃抢着蒸馍烙锅盔,有几次竟吼起了秦腔。娘以前活着时,他爹是不屑做这些劳什子家务的。菊花说爹不正常,让二娃看紧些,别出啥漏子,二娃不怎相信,直到几天后,二娃起床上茅房,突见青幽幽的月光下,一个鬼魅般的影子满院叫着娘的名字,二娃嗷叫一声差点背过气。菊花从里间冲出来,对着那魅影吼一声,“大,娘叫你回去睡觉哩。”

   他爹呆了一下,便直直地飘进了自己的房间。之后,二娃或婆娘隔三差五便在夜半,睡在炕上闭着眼睛冲着院子吼上这么一句。二娃是打心眼里佩服自家那个五大三粗的婆娘,心细如发。

   二娃想着回去得做些啥好吃的给他爹和菊花补补身子,农忙哩,可不能亏咧身子。对咧,今年得跟菊花商量着请几个麦客,顺带着把堂弟家的麦也割哩,他爹上了年记,身体也跟着差咧,干不了农活哩,都怪自己没出息,苦了爹也苦了菊花。

   麦香时节的风熏得二娃满心惬意,蓬勃的野草间偶有惊慌的小动物在奔跑。二娃吹着口哨跨进院门,放下料草顾不得洗手,便急忙在院角摘了一大把火红的辣椒和豆角。刚准备进灶房,却见他达一个踉跄扑了过来,直着脖子嚷嚷,“做啥辣子,我把那老黑鸡杀哩,给娃和菊花炖汤咧。”

   二娃愣了下,那只老黑鸡是他老娘一手喂养大的,可是他爹的命根子哩,他爹能把自己那命根子斩了?二娃跑到灶间,可不,灶台上那只老黑鸡正四仰八叉地躺着哩。二娃瘪了瘪嘴,下意识地咽了下唾沫,感觉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似得难受。
  
   七

   干巴巴的太阳火辣辣地涂满厢房的门廊上,二娃知道这个时候菊花便会回家吃饭,以往生意忙时二娃便把吃食送了去,但那爹都是过年过节啥的。虽说年代变了,日子安逸了许多,但节俭是庄稼人的本性,隔三差五吃肉终究还是奢侈的。

   二娃手脚麻利地煮好了鸡汤,又加了一些他爹之前在北坡岭摘的菌菇,浓郁的香味从灶间直漫到院子。二娃爹蹶蹴在一枯树桩上,老老的树桩,老老的人,有种尘世得沧凉。

   二娃盛了满满一大碗鸡汤,又捞了个鸡腿,捧着小心翼翼挪到他爹身边,“大,干啥咧?来咥鸡肉、喝鸡汤。”

   “捉虫哩,瓜儿都被吃光咧。”他爹拿着根树枝,一下一下戳着豆角秧下面的泥土。

   二娃有些蒙圈,哪有虫呀?这半院的辣子、豆角、黄瓜、茄子,红的绿的青的长得撒欢着呢,唉,爹真老糊涂了。

   二娃弯下腰贴在他爹耳边,“这是我娘煮的鸡汤哩。”

   他爹抬起头,眼里神采奕奕,一把夺过碗,咕噜咕噜不歇气地喝了个精光,又抓起鸡腿嚼一口,咂咂嘴,“这死婆娘,放了多少盐哩,咋就不长进咧。”

   二娃吁了口气,暗笑着拿了碗进屋,背后传来他爹的嘟囔,“死婆娘,等着我,麦子进仓我就来找你哩。”

   二娃回过头,“大,你乱说啥咧?”

   “狗娃咧,菊花咋还不见回来呢?”

   “恩,这都过了响午哩,我去菊花那看看,大,你别整那咧,歇会。”

   他爹嗯了声,佝偻着身子朝屋里走去,原本花白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黄土地般的颜色,二娃觉得他爹似乎快要被这黄土地吸了去。

   二娃跨出院门,才拐个弯,便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哥,急三火四的,这是要干啥去?我带了酒,咱们喝两口。”

   不用回头,二娃就知道那是小他一轮出了五服的侄子金保。虽说出了五服,按规矩金保还得叫他叔,可这瓜娃子就那大不咧咧的一个人,见着便是哥长哥短地叫,二娃说教了几次不管用,也懒得说了。

   其实二娃挺喜欢这个爽气的远房侄子,人看着长得木气,脑瓜子可灵着哩。二娃冲他摆摆手,“你嫂还没回家吃饭哩,怕是忙着,俺去瞅瞅。”

   “那就不扰你了,哥,我明天得出门咧,本想过了麦忙走,可工地活催得急死个鬼咧。我就跟你说下,道个别,帮我跟嫂打个招呼,多谢哥嫂照顾着我家咧。”

   “又要走哩?唉,放心吧,家里我跟你嫂会帮顾的。”

   金宝喜得一迭声的谢,把手里的两瓶西风酒往二娃手里一塞,风风火火去了。看着金宝的背影,二娃摇摇头,这瓜娃子,从小就这性子,合着对脾气得掏心掏肺,呛着的便像挖了他家祖坟一样红眼,队里的驴都没他倔。
  
   八

   二娃刚走到村口,迎面一辆黑色的汽车嘎的一声停在他身边,惊得他差点一个磕绊,还没回过神,就见菊花从车里下来,对着二娃哇哇叫喊,“二娃哩,哥来咧,哥来咧。”

   “锅?啥锅哩?”

   看着菊花两手空空的,哪有锅?二娃孤疑地看向车,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白衬衣黑裤子的男人,个子高胖皮肤恁白,带着眼镜,怀里夹着一只黑皮包,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男人几步跨到二娃面前,伸出手,“你是妹夫吧,刚菊花跟我讲了,我是她哥,菊明。”

   “哥?”

   二娃张大嘴巴吐口而出,哪来的哥咧?菊花从没跟他提过她有哥哩。二娃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除了那对跟菊花像得出奇的细眼,其他部位哪都跟菊花沾不上边。

   “是我哥咧,二娃,你看哥额头那胎记,像个铜钱,哥出生就有,错不了。”

   菊花一把拽着二娃,喜得声音发抖,又回过头,“哥咧,咱回家说话。”

   满满一大桌子红绿相间的蔬菜,一大盆鲜美的鸡汤,野鲜的菌菇炒肉丝,油亮亮的红烧肉,一家子边吃边勾起了往事。

   原来,菊花爹娘生下菊明菊花两娃不久便双双因病去世。菊花奶奶便独自抚养两个孩子,日子虽然清苦,但也不乏快乐。菊明十岁那年,遭逢年馑,家里揭不开锅,他饿得实在不行,想起后山坡上许多野果,便独自上山准备采些回家充饥,没想到,这一去……

   菊花红了眼。

   菊明悠悠地呷口汤,说道:“在那个年代,谁家都是饿一顿饱一顿的过日子,林子边上的野果早被讥饿的乡邻撸光了。我往里走了好长一段路,依然没捡到几个果子,树林越来越密,白光渐渐褪去……”

   二娃默默地听着,菊花一个劲地往菊明碗里夹着菜。菊明抓起一只鸡腿,撕了皮轻轻地嚼一口,接着说,“我在林子里绕了很久,才发现迷路了,又怕又饿昏了过去。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农户床上哩,那家夫妻待我很好,有个女儿比我小一岁,男人做着药材生意,家境殷实,没过几个月,他们带着我去了西安并在那安了家,供我读书,后来我便娶了他家女儿,第二年你嫂子便生了对龙风胎……”

   大家听得唏嘘不已。

   “哥,你有福气哩,儿女双全,你碰上好人家咧。唉,你走了奶奶天天哭,没多久便哭瞎了。奶奶过年前走了,要是多活些日子,看到你回来……”菊花呜呜地哭着,“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在二娃面前提过你,怕伤心哩,以为哥不在咧。”二娃看得心疼,嚅嚅着嘴巴却不知道说啥。

   “唉,我也想奶奶,也想回家哩……”菊明眼里注满了伤感,“今天我在市里参加个会议,上午大家在一起闲聊时,有个叫刘二能的说起他是尤风岭上的人,那不是咱们那镇子吗?我赶紧跟他打听奶奶和你,他说认识,说你嫁到小王村咧,如今开了家肉铺,生意红火得很,我听了真是高兴,会议刚结束我就找你们来咧。”

   一顿饭大家吃得感概万千。菊明又说他如今在政府部门工作,妻子是个教师,一家人过得美气。菊明看看二娃又看着菊花,脸上堆满了笑,说道,“妹子一家过得舒坦,我也就放心咧。明早还有个会,这小王村到市区也得两三个小时路,得赶回去,有时间再过来看看几个侄儿。”

   大家起身相送,刚走到院子,二娃爹背着两只鼓囊囊的袋子急慌慌地赶过来,“这都是咱自家种的,新鲜着哩,狗娃,再去抓几只老母鸡给你舅子呀。”

   二娃应了声,满院子撵着鸡。菊花撅着屁股钻进鸡笼,三两下便抓了两只,绑好放进蛇皮袋子,连同蔬菜一起拎着放进后备箱。

   菊明连声说着谢谢,握着二娃爹的手一口一个叔,“我家妹子有福咧,摊上好人家哩,二娃呀,有时间带着娃和老爷子一起来西安玩。”
共18092字
<2>


   “哥,收完麦子我就去看你还有嫂子。”

   菊明掏出手帕擦了下眼睛,依依不舍坐上车子,忽又想起了啥,摸索着从包中抽出一张五十元大钞塞给菊花,“妹,这钱给几个娃买些吃食,哥下回再来看你,对咧,还得给奶奶上个坟。”

   “哥,俺不能要,俺还没给侄子侄女哩。”菊花红了脸说。

   “别说外人话咧,拿着给娃买些吃食,哥走咧。”菊明按了几下喇叭,车子慢慢往前驶去。

   菊花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一个箭步冲到车前,两手使劲拍打着车门,“哥,哥,你家地址没给我咧,哥,你要回来看我哩。”菊花像个孩子般用手背抹着鼻子。

   车子嘎的一下停了,菊明探出半个脑袋,“妹哩,啥事?”

   “哥,你家地址还没给我呢。”

   “妹呀,你看这多危险。”菊明蹙着眉埋怨道,“哥这几天正忙着搬家哩,等安定下来再给你们地址。”他看了一下腕表,“哥得赶路呢,我会来看你的。”呼的一下,车子绝尘而去。

   菊花直直地站在路边,挟着尘土的风吹起了她蓬乱的头发,几根柴草在空荡荡的夕阳下沉沉地坠了下来。

   哥——

   一声长长地嚎,像极了北坡岭上的野兽在哀鸣。
  
   九

   自从菊明走后,菊花整个人便丢了魂似的,一改平日的批叨,沉默得像院里那块石磨,就连晚上干那事,也一扫之前的蛮劲,两眼呆滞,身体僵硬,这让二娃寡味得差点中途刹车。

   二娃百思不得其解——这都嘛事么?不就一亲哥么,日后想见就见,又不隔天隔地。

   二娃真有点置菊花的气。慢腾腾地走在村路上,凹凸不平的路面横着几根树枝。“日他娘,连你都敢挡道。”二娃狠踢一脚,树枝直线飞向草丛,“吱”的一声,惊的草丛里一只黄鼠狼飞窜而逃。

   绕过一排老槐树,便到了金宝家院门口。三间老厢房,在村中不算破旧也不招摇。二娃推开院门,径直走了进去。院子当中扑腾着几只啄食的老母鸡,灰尘在光柱里纷纷扬扬,角落一架脆绿的黄瓜和边上几棵红红的花椒树落落相映。

   “哥,嫂,俺来咧。”

   二娃张嘴便喊,未见回话,却见金宝爹娘抹着眼睛从堂屋出来。二娃有些奇怪,这大早上的哭啥哩?转念一想,呵呵笑着说,“哥、嫂,急啥哩,金宝托人带话俺咧,他工地恁忙,没法回咧,哥、嫂放心,你家的麦子我跟菊花会整哩。”

   “兄弟,多谢哩。”金宝娘眼泪掉得噗噗地响,连声道着谢。

   二娃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说,“嫂,就怕你俩急,我这特地过来招呼下,我还有点事得走咧。”

   金宝爹娘连声应着。二娃转过身,忽听见东厢房传出金宝婆娘压抑地哭声。二娃顿了脚,疑惑地看着金宝爹娘,“这是咋的啦?”

   金宝娘张了嘴,却又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金宝爹一跺脚,抱着头蹲在地上不作声。二娃觉得他们或许有啥难言之隐,自己不便多问,满心孤疑地转身出了院门。

   晚上躺在床上,二娃琢磨着这事不得劲,扳过菊花身子想跟她说道说道,谁知菊花会错了意,劈头一句,“少骚情,颇烦很。”

   二娃呵呵笑着也不闹,趴在菊花胸口把心中的疑惑添油加醋渲染了一遍。菊花开始闭着眼,听着听着呼地一下坐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丢下一句,“咋不早说咧?我去嫂子家问下。”

   二娃本想跟着去,又怕自己去了不便,只好闭上眼等着菊花回来。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二娃被菊花拍醒了,菊花胀红着脸咬牙咒骂,“羞他先人哩,真不是个东西。”

   原来,金宝婆娘梅子,昨个天还摸黑着,便起床把家里旮旮旯旯都拾掇个遍,忙完又把一家老小的衣服端个盆子去河边清洗。凉风习习,梅子边洗边想起了金宝,瞟一眼周遭无人,便哼起了腻歪歪的情歌——

   唉呀呀,

   我的那个情哥哥咧,

   咋不见你来山头头咧,

   水凉凉漫过妹儿的腰,

   妹想哥哥抱咧……

   正吼得自在,耳边突地一声,“唉呀我的妹哟,哥哥来把你抱咧。”

   梅子一个哆嗦,便觉一双大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奶,一张熏着蒜味的嘴硬生生地贴了过来。

   梅子一个趔趄坐在河岸上,那双猪手不停地揉捏。梅子一阵恶心,奋力挣扎着。这时她才看清原来是那个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村长,此刻,村长就像一头发情的野猪。梅子哭喊着、躲闪着,渐渐地精疲力竭。村长骑在梅子身上,气喘吁吁手忙脚乱扯着梅子的衣服,梅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正在这时,村长突然身子往后一仰,倒在地上,两手抓着脖子,喉咙里发出杀猪般地闷哼。

   梅子软绵绵地撑起身子,才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十五六岁黑得像炭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手指粗的藤条,那藤条紧紧地勒在村长的脖子上,男孩嘴里“啊乌啊乌”地叫着。村长面色胀紫,一个劲地翻着白眼。

   “娃——”

   梅子叫了声,男孩一呆,手一松,村长一把扯掉藤条,咒骂着连滚带爬地跑了。

   梅子认得,那是村里麻子爷唯一的孙子黑娃,自他出生几个月,爹得病去了,娘随后跟个走村串户的货郎跑了,他便由麻子爷拉扯大。麻子爷指望着这孩子将来有出息好光耀门庭,世事难料,不曾想这孩子却是个瓜蛋,愣大个人除了会叫爷奶,硬没听他嘣过第三句话,十个手指头半天都数不清。时间久了,村里人也不避讳他爷奶,直接叫他瓜蛋。梅子站起身,搂着瓜蛋嚎啕大哭。

   菊花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娃觉得脖子上又被勒了根绳子,下意识地揪着身上那件褪得看不出颜色的汗衫。“哧溜”一声,前摆竟被扯了两半。

   “日他先人哩,哈怂,畜牲哩。”

   夫妻俩翻来去覆了一夜,直到东方露了白。
  
   十

   天麻亮,二娃与菊花便早早起来。洗刷一番,二娃匆忙进了厨房,点火烧水,舀上一碗玉米榛子,做开早饭。今天特意做得稠一些,一会约好的麦客就来咧。出力活儿,稠一点耐饥呢。

   每年这个时候,麦客就像守时的候鸟,戴着草帽,穿着粗布衣服,提着装有铺盖的蛇皮袋,从天水、陇西、六盘山迁徙至广袤的关中平原。麦子不等人,俗话说,八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两成丢,天还未亮,心急如焚的雇主便吆喝着牛车去挑选壮实的麦客了,随之“开镰价”便涨起来。

   割一亩麦行情二十块,麦客多了价格低,少之便也看涨。菊花给麦客的价格一亩比别人家多了两元。看似多花了钱,其实绝不落亏。得了麦客的好感,麦客会把麦茬放低、手轻、不掉麦粒。对于过日子,就如二娃奉承婆娘说的那句话:你指东,咱不往西;你指狗,咱不骂鸡。

   太阳才钻出云层,菊花的肉摊上已围了许多乡邻,打着招呼,彼此询问着地里麦子的长势,顺带谝几句娃在外也不回家帮衬,语气却是裹了得意,仿佛在外都是做了官似的。如今改革开放,年轻力壮的都像鸟一样扑棱棱地往外飞,剩下一些老弱病残的死刨个祖宗遗下的几亩薄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啃,除了糊口,余下的粮食卖不了几个钱,平日里哪舍得吃肉,大都过年过节才想着买些肉打打牙祭。

   差不多个把小时,案板上就只剩下一片肉了。菊花估摸着约有二三斤,便挂起了打烊的牌。麦客差不多快到了,菊花也得回去帮割,顺带着把这片肉捎给小蓝,平日里从不见小蓝买肉,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凄惶。想到懂事的灵灵,菊花眼睛便发涩。麻利地收拾好店铺,拎着肉便急匆匆的往小蓝家赶去。

   麦收季节的小王村是欢乐的,麦香的味道扑进院墙廊檐,扑进眉稍眼角,婆娘的脚步越发轻快。

   一大早,小蓝便起床烙了馍,洗了几棵葱,装了满满一罐水,那是中午的吃食。虽说麦田离家不远,可来回折腾也耽搁时间。收拾妥当便吩咐灵儿去了二娃哥家,有大毛几个陪着,小蓝是放一万个心的。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受着二哥一家的恩惠,心里便纠结得难受,这份情怕这辈子都还不清哩。

   阳光的脚移到西墙角,小蓝知道差不离该八点了,带上几把磨得铮亮的镰刀和吃食,刚拉好门,便被一双大手拦腰抱起,一脚踢开门,直接把她丟在炕上,急吼吼地剥着小蓝的衣服。不用猜小蓝就知道是村长,也不说话,伸手搂住村长的脖子,伊呀一声便缠了上去。

   一番受活,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稍作休息,小蓝赶紧整理衣服,又胡乱地用手指拨拉几下头发,无意中瞥见村长后脑勺贴了块纱布,便问咋回事。

   村长不屑地哼哼:“被母狗骚情挠的。”

   紫蓝惦记着农事,无心理会,软声软气把村长哄出了门。走到场角的村长忽地转了身,摸出一张二十元的人民币塞到小蓝手里,嘻笑着又在她胸口抓了一把,这才哼哼着走了。小蓝嗔骂着,顺手将钱揣进口袋,弯腰拿起放在窗台上的吃食,却见旁边多了个袋子,打开一看,脸唰得白了。

   袋子里除了一片肉还有一把糖果。一定是嫂子过来咧!小蓝捂着脸直直地跪了下去。风像个调皮的孩子,旋转着溜过场边,穿过挂满豆角的豆架,转个身,又贴上了紫蓝的发梢。小蓝羞愧难当,哥嫂的牵挂,那几年间夫妻得恩爱,如同一把利刃刺得她鲜血淋漓。

   小蓝喉咙里发出瘆人地怪声,断断续续,仿佛在咒骂生活于她的残酷与心酸。强生走后,若不是幼小的孩子与年迈的公公,她早就跟着走了。平日里虽然有着哥嫂的接济与牵挂,但身心的疲惫与生活的艰辛,让她觉得日子没了奔头。男人是家里的天,天塌了,这日子还叫日子吗?

   本村的媒婆劝她改嫁,可她怕灵灵受委屈,公公没人照顾,一口拒绝。后来,娇俏的她被村长污了,差点投了河,为了灵灵咬牙挺了过去。可是人呀,咋就琢磨不透自个呢?时间久了,小蓝从开始对村长得厌恶、憎恨,慢慢竟有了一丝的期待与依赖。为此她无数次地扇过自己耳光,她搞不懂自己是因为村长常贴补她家用的原因?还是生理上的需要?她觉得自己脏得像窑子里的女人。她唯一的愿望便是能瞒着外人,瞒着哥嫂,给自己留一点尊严,等将来灵灵大了,找个好人家,她就可以放心地去找强生赎罪了。
  
   十一

   八百里秦川,自古就是一块富饶之地。独特的地理环境,经流不息的渭河水,滋润着这片广褒的土地。

   经过了一冬一春地孕育,初夏的麦田是喜悦的。好雨水就有好收成,当年的小麦分蘖多不说,那麦穗上麦粒也饱满得就像一颗颗珠子。干热风呼啦啦地刮过,八百里秦川整个全是一抹的黄。烈日下的麦穗发出一阵阵轻微急促的“沙沙”声,男女老少都骚动着收获得亢奋,所有的心思都想着一件事——

   “麦子黄了!”

   割麦其实也有讲究,太早,露水沾在麦秆上,麦秆湿潮,麦客费力不说,还不出活儿。一般选在八点多,露水收干,麦秆脆爽,麦客省力又快。

   菊花与麦客并排割着麦子,哧哧地声响在锋利的镰刀下和着汗水欢快地倒在地上。一束束麦子整齐地放下,一地的麦茬依然铮铮的显示出一种骨气。菊花割麦的速度丝毫不输于他们,一垄到头,喘口气,拿起水壶对准嘴巴——咕咚咕咚,眨眼间水壶落了底,她抬起粘着草屑和麦粒的手背抹下嘴,便又唰唰唰地开割了。

   半天功夫,这块麦田便剩了不到三成。太阳斜过地头那棵弯脖子老槐时,二娃提着饭篓来了。菊花招呼一声,几个人丢了镰,围坐在树下那块高出地面的土坎上。那个叫阿贵的麦客,嘟囔着顺手揪把草胡乱搓下,便抓了个肉夹馍就着水吃开了。另一个长得廋小的叫云富,人廋小干活却是能得很。镰一勾,腿一压,愣神工夫,一个麦捆儿就被他束好了。

   菊花咬一口馍忽地又停住,“二娃,你给小蓝拿两个馍去,叫她别紧着割,明个我们一准就过去咧。”

   二娃应了声,拿了馍又操起个大海碗,捞了大半碗面条,小心翼翼端着去了。

   丰收的季节,人的心也像那快撑破的麦粒,饱满丰盈得会忘了一些难事苦事秃噜事。此刻的麦客云福,咽下最后一口肉夹馍,站起身对着那金黄的远处,吼起了秦腔《下河东》:

   河东城困住了宋王太祖,

   把一个真天子昼夜巡营,

   黄金铠日每里把王裹定,

   可怜把黄膘马未解过鞍笼,

   王登基二十载干戈未定,

   乱五代尽都是各霸称雄……

   高昂辽远的秦腔回荡在白云深处,洞穿了秦岭山脉。

   秦腔是源于陕西、甘肃一带的民间艺术。尤以花脸唱腔,更是放开噪子吼,当地人称之为“挣破头。”

   坐在草地上的阿贵听得痒痒,冲着云福直嚷,“美得很,狗日的哈怂。”

   捏捏喉咙,阿贵咧开大嘴,“唉唉呀……”

   几声公鸭般地吼叫七拐八歪窜了出来,把个菊花乐得拍手拍脚。

   阿贵挠挠头,“嘿嘿,英雄不复当年。”

   一弯腰钻进了麦田。
  
   十二

   连续半个多月的龙口夺食,大片得金黄逐渐缩小,一些躲在枝桠上的灰麻雀不时飞落到地里啄食掉落的麦粒。田间地头穿梭着忙碌的身影,偶尔,顺着风稍来几句秦腔,像清凉的井水般让人解渴。

   小蓝家几块大田割完,仅剩下北坡那几分地时,她不愿再麻烦菊花嫂子,说那点活计绊不住自个了。她拿出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要给麦客,菊花一把挡了回去,说,“工钱我给过了。那我们这就给金宝媳妇搭把手去。”小蓝张了张嘴,啥都没说,却红了眼。

   日头渐端,忙活完家务的二娃抹把汗,匆忙跨进厨房做起饭来。割麦子费力,搅团米饭啥的不耐饥,还是裤带面吃了饱肚过瘾。裤带面也叫扯面,为陕西八大怪之一。因其扯好之后既长又宽如裤带而得名。面是一早饧好的,揉搓,擀开、扯拉,一时三刻,二娃做的面条就出锅了。捞了几碗,调上盐醋,撒些葱花辣面,再将滚热的油泼了上去,顿时香气四溢。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二娃把几碗面放进提篮,又抓了两骨朵新蒜便出了门。

   刚走到院墙东边,却见他爹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二娃蹑手蹑脚走上前,除了几张黄叶耷拉在地上啥都没。

   “爹,干啥哩?”

   他爹头也不抬地说,“这两逑,抢吃食咧。”

   二娃低头细看,果真有两蚂蚁似乎在抢一粒白色的东西。二娃哭笑不得,叮嘱他爹一番,转身往地头赶去。

   拐出村里的石子路,往东走二十分钟便直到金保家地头。二娃忽地想起早上婆娘说小蓝家还有零星的几分麦田在北山坡,琢磨着顺带让小蓝也咥一碗面条,这农活要是亏了肚子可不行。

   风穿过高大的白杨树,簌簌的声音灌入耳膜,二娃蹬蹬的一口气上了北山坡,站在坡上,广褒的山川起伏着遁入远方,错落在大片绿荫中的小王村上空飘着袅袅炊烟。改革开放后的农村像一个被唤醒的巨人,展现着它强劲、鲜活、苍翠的活力。草房换了砖房,砖房换了楼房,水清了,路宽了,笑容多了,就连那些牛羊、猫狗没事都爱凑一起“哞哞、喵喵……”的表白下日子过得适意。

   二娃转回头,他清楚地看到正奋力割着麦子的弟媳妇。剩下一分多地的样子,估摸着个把小时就应该能完工哩。上山容易下山难,二娃提着吃食小心翼翼地下坡走着。一棵柏树掩映处,露出二娃老娘的坟墓,灰蒙的墓碑上刻着老娘的讳名,褐红色的字在阳光下泛出一丝奇异的色彩。二娃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一番悼念,二娃抹把泪站起身。几米之外不大的土疙瘩,是堂弟强生的坟。黄鼠洞三三五五,侵蚀了长在其上的串串红的根系,花便开得有些挣扎。
  
   十三

   一阵热风卷过,麦茬的清香和着泥土的气息一波一波往鼻子袭涌。小蓝觉得有些气短,抬起酸痛的胳膊胡乱地抹下,裸露的手臂晒成了麦粒色,隐隐灼痛。湖蓝色的上衣因着汗水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两只鼓囊囊的浑圆,随着割麦的动作左右晃荡。

   鼓劲割完一垄,还剩两垄,个把小时便可收工。小蓝舔舔嘴唇,浑身散了架似的一扑塌靠在树干上,目光却由不得地落向西旁。

   那个离她五十米的北山坡上,有她的强生,那个喜欢叫她蓝儿喜欢在夜晚啃她耳垂的男人……

   小蓝闭上了眼睛,恍惚中,强生笑嘻嘻地抱着她呢喃“我的蓝儿,苦了你了。”小蓝巴答巴答地掉着泪,紧紧地搂着强生,两人疯狂地亲着、纠缠着。突然,哧啦一声,小蓝一个激灵睁开眼——胸前的衣襟被扯开了,村长两只黑黝的大手正狠狠地揉搓着她的奶,又急不可待地滑向肚子。

   “放开我,村长,不行哩。”

   “咋不行咧,咱又不是没日过。”村长边啃边含糊着哼哼。

   “真不行!菊花嫂都知道咱俩的事了,打今起咱可不能再胡成咧。”

   小蓝小声哀求着,挣扎着挺起身,却被村长一把按住,顺势扒拉着裤子。

   “臭娘们,怪不得前几天不骚情,原来就为这鸟事。今个俺非耕了你。”

   “求你咧,强生在看着哩。”小蓝嘶喊着,两只手死命地掐打着村长……

   村长下意识得怔了下,猛地拑住小蓝的手,阴笑着说:“老子憋得难受,我今个就要在这坟堆堆前日你,还要美美地日,让你那死鬼男人看看。”

   村长一把撕下裤头,淫笑着一个翻身骑了上去。紫蓝双腿乱蹬,仰起头凄厉地嚎啕着,又狠狠地将后脑勺撞向地面。

   村长像只疯狗般地扭动着,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怪声。

   小蓝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恍惚中她看到二娃哥像头红了眼的斗牛般冲了过来,举着银光闪闪的利器一下砸向眼前这只恶狼。一股血雨凉嗖嗖地溅落在小蓝脸上。恶狼惨叫着,从她身上滚了下来,抱着头,鲜血从指缝间沽沽地往下淌。二娃转身又是一个猛砸,村长咆哮着,弓起身子,狠狠地撞向二娃。二娃一个趔趄飞向那棵老杨树,“砰”地一声,重重地落在地上。小蓝大叫一声,仿佛从噩梦中刚刚醒来。

   斑驳的光线错落在二娃的脸上、身上,二娃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小蓝怀里,任凭她喊破嗓子惊惶了田里的几只野兔。一缕血痕幽幽地流到她手臂,又悄无声息地渗入大地。几米远的地方,村长满脸是血裸着屁股趴在树桩旁,斑斑血迹染红了一大片青草。

   小蓝别过头,干嚎几声突地戛然而止,胸口一阵绞痛,一口鲜血喷射而出。她轻轻地放下二娃,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跌跌撞撞奔向北山坡。

   北山坡沉默地横卧在那里。

   “我来了,来赎罪咧,强生哥。”小蓝无限爱恋地抱着男人的墓碑,喃喃着。

   她浅浅地笑着,多像跟强生成亲的那晚,笑得让强生失了魂。她慢慢后退几步,又猛地向前,墓碑上绽放出一朵朵妍妍的串串红,那红急切地流向左边那大片的红,慢慢地合而为一……
  
   十四

   一个月后。

   朝霞还未穿透树梢时,小王村的上空便飘起了袅袅炊烟。二娃一早便嚷嚷着叫大毛把他背到院子里那张藤椅上,打了个长长的喷嚏,盯着攀爬在院墙上的几朵黄色小花发了呆。正打扫院子的二娃爹咧着嘴呵呵地笑,“娃咧,知道那是啥花哩?”

   “丝瓜花么,大,你咋天天问这话呀?”

   “我给你再说一遍,这是黄瓜花!唉,这孩子,咋成瓜皮咧?”

   二娃哭笑不得,由着他爹自说自话。大毛担着水急匆匆地跨进院门。

   “大,水缸我挑满了,我上学去咧。”

   “恩,去叫上弟妹哩。”

   上了初三的大毛个子窜得比那瓜藤还快,学习又好,几天前,大毛却不声不响辍了学,说是帮衬家里,被菊花一耳光又扇回了学校。

   几个孩子齐唰唰地站在二娃面前。二娃伸手拉着灵灵,“路上慢点,晚上回家你婶擀你爱吃的臊子面。”

   灵灵乖巧地点头,跟着几个哥哥转身刚出院门,却又折回头,“大,等我放学回家给你讲大灰狼的故事。”

   “乖娃哩,去吧。”

   二娃挥挥手,转过头抹了把眼睛。可怜的娃,自从小蓝走后,菊花便把灵灵接回了家,吃的穿的总是向着灵灵。娃懂事,不哭不闹,只是不肯吃饭,把个菊花急得满嘴燎泡。时间慢慢过去,幸好有大毛他们伴着,灵灵才渐渐有了点生气。

   “唉,都是我无用,咋就没砸死那个畜牲哩?”二娃常常自怨。

   那天,二娃正跪在老娘坟前暗自伤心,猛听得一声声凄厉地呼救声,“小蓝?”二娃未及多想,提着竹篮便冲了下去。眼前的一幕烧红了他的眼,他抄起大海碗砸向那头恶狼,一下鲜血四溅。二娃边砸边咒骂着,未料那恶狼突然一个后仰,撞向了二娃,二娃孱弱的身子直线般地飞向那棵老树,一阵天旋地转,二娃啥都不知道了。

   二娃被老树撞断了脊椎,在医院治疗了二十多天后回家养伤,只是以后的日子二娃再也无法站立了。那该死的畜牲身体竟无大碍,他被警察抓了进去,等待法律的严正审判。

   小王村因了这事而整个沸腾了,人们田间地头、茶余饭后都议论着村长的缺徳事……

   整个村里及周边的乡邻都来看过他,他们提着罐头或抓两只鸡,抹着眼睛说着宽慰的话。二娃感动得一踏糊涂,这些亲人般的乡邻啊……

   对哩,上个礼拜天,菊明也提着几盒花花绿绿的补品来看他,说那东西他特意托人从外地弄回来的,对身体恢复可有用咧。

   二娃想着嘴角不禁扬了起来,如今谁还会瞥着眼看他。只是,唉,只是这身子,可苦了菊花哩。正想得出神,门外传来一迭声地嚷嚷,“二娃,我回来咧,今天生意特别好,卖了三扇子肉呢。”

   菊花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手里扬着一小把钞票,“二娃,看,今天赚多咧。”

   “是吗?那可太好咧。”二娃跟着高兴。

   “嗯,咱这日子可不会垮。人都说婆娘当家狗上炕,看你个闷怂娶这媳妇咋个像?给你把日子过得多红火。”

   自从二娃出事后,肉摊停了一段时间又重新开张,听菊花讲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之前卖一扇子肉,这几日三扇肉都是早早卖完了回家哩。菊花整天忙得像陀螺,家里家外却从不见她烦累,偶尔还哼哼几句跑调的秦腔说让二娃见识见识,其实二娃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这辈子娶了菊花,那是祖宗十八代修来的福气。

   菊花一边服伺着二娃刷牙洗脸,一边说,“大家都嘈哄,说村长关系硬,花钱把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那货坐不了牢。”

   “狗日的,活现世咧,恶鬼当道哩。”

   二娃气得把正擦脸的毛巾往地上一扔,惊得在瓜架下刨食的一只黑母鸡“嘎”的一声窜得老高,阳光下扬起一片灰尘。
   菊花弯腰捡起毛巾,正要说话,却见院门口呼啦啦地涌进一大帮乡邻。走在最前面的是金贵,紧跟其后的是村里有名的铁嘴秀才刘子轩。金贵一个箭步跨上前,抓住二娃的手说,“哥,这段时间我们把村长贪污受贿,欺男霸女的证据都收集了,秀才叔写了状子,乡邻们联名上诉。我就不信,告不倒他狗日的。”
   二娃两手撑着躺椅扶手,仰起头,嚅嚅着嘴巴一个劲地嗯嗯着。菊花红了眼,刚强的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落了泪。
   早有乡邻搬了桌椅出来,金贵第一个摁了手印,然后秀才……诉纸上的手印一个接着一个。
   院门忽地被推开,村长婆娘蓬着一头短发,慢慢走了进来。大伙定定地看向她,她怯怯地瞟一眼乡邻,低头走到桌前,勾起大拇指在印泥里捻下,拿过诉状,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阵死寂。
蹴在一旁的二娃爹突然冲到桌前,一把抓起诉纸,可着劲地满院疯跑。
“老婆子,你看到吗?乡亲们的心都明着哩!老天爷长着眼呢!”他大笑几声“噗”地倒地。
   众人慌忙上前,探其气息,已然全无。
   一只老鸹扑棱棱地飞过,天空竟飘下了零星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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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 20:22:31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有味,读着也有味。精华荐读。问作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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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莲儿  谢谢老师,向老师们学习。祝福。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1-3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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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3 11:20:04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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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莲儿  谢谢老师,向老师们学习,祝冬安。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1-3 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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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3 13:20:28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海上清风 发表于 2019-1-2 20:22
写得有味,读着也有味。精华荐读。问作者好。

谢谢老师,向老师们学习。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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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3 13:21:28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秋觅 发表于 2019-1-3 11:20
欢迎新朋友,欣赏佳作,期待更多精彩!

谢谢老师,向老师们学习,祝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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