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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谱(入选《西南作家》杂志)作者:曹玉凤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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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9-10 08:40:03 |显示全部楼层
  家谱,一个曾经给我带来深深伤害的字眼儿,许久以来,我都不想提起它,但,它却像一个难以挥去的阴影一样,紧紧跟随了我很多年。
  
  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一个美好的春天,那时的我刚刚过完了八岁的生日。
  
  当时我们曹氏家族出了名人,在中央任职,他倡导曹氏家族的人一起来续家谱,打算把我们曹氏一族的来龙去脉都给弄清楚,并且统计一下这些年在家族中都出了哪些有用的人才,也算是为家族尽一份力。
  
  续家谱的具体地址设在一个叫杜庄的村子,那里的桃花远近闻名,每年人们都要去那里赶桃花会。看花赏景,好不惬意。正值三月桃花盛开的好时节,他就把全国曹氏家族有声望的人都召集了去,然后由他们把各自统计的自己族中的人员名单汇报上去,再最终印在家谱里。
  
  爷爷是我们这一支中最德高望重的人,所以,就被推举去做了代表。爷爷临动身的时候,大家都去送,千叮咛万嘱咐的,生怕爷爷忘了统计他们家人的名字。这么一次全国大规模的续家谱活动,一百年难得遇到一次,千万不能落了谁的名字,否则,要等到下一次再续上名字,又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了。而他这辈子就不会在家谱里留下什么印记了,全国的曹氏家族的人,都不会知道有他这么个人的。
  
  几天后,听说爷爷回来了。不知道别人是什么心情,我当时是盼星星,盼月亮的把爷爷从桃花会上给盼回来了,所以,听到风声我就一溜烟儿地跑到了爷爷家。推开大门,我就看到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厚厚的几摞书。我一猜就知道是我们的家谱,所以,高兴地翻阅起来。
  
  曹氏一族的人数也的确挺多的,我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我们这一脉的人的名字,也看不懂辈分高低是从哪页开始到哪页结束的,正着急,爷爷就从其中的一摞家谱里拿出了一本,递给我,并且说:“这是咱们家的。”
  
  我当时兴奋极了,赶忙翻开,一着急,还翻错了。家谱是沿用了古书的定装方式,所以,要从左往右翻。
  
  我调整了一下翻阅方式,正式打开了家谱。
  
  第一页,是老祖宗。上面还有画像,写着名字。再往下就是他的儿子,以分支的方式往下写,然后就越分越多。再往下就没有画像了,只是简单的写个名字。我问爷爷为什么不给画像,他说:“老祖宗在当时地位是非常显赫的,值得画像,剩下的就是一般人了,不值得留画像。当时年纪小,没记住老祖宗的名讳,也记不得爷爷说过他是做什么官职的了,只是急匆匆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我们家族的辈分表从高到低是这样排的:克正广德化,文召继世成,宝玉传学茂,福禄贵安祥,以此轮转着取名,一圈轮转完之后再从‘克’字辈重新开始。
  
  我是‘玉’字辈的,应该在‘宝’以下,‘传’以上,所以,我就顺着这个顺序找下去。
  
  后来,我找到了爷爷的名字,爷爷的名字下面有四个分支。然后,在第二个分支上找到了爸爸的名字。可是,我发现,爸爸的名字下面竟然只有一个分支,写着我弟弟的名字。没有我?!
  
  为什么没有我?我看到我大爷家写着我两个哥哥的名字。二哥光是小学一,二年级就读了五年,我和他一起读二年级的时候,他的学习成绩是倒数第一,我是正数第一。我现在都读三年级了,而他还在二年级留级呢。那么笨的人都有名字,为什么没有我?
  
  我当时非常奇怪,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呀,为什么爷爷单单落下我的名字没给报上去?
  
  我十分疑惑地指着爸爸的名字下面那一片应该记下我名字的地方问爷爷:“爷爷,这里,怎么没记我的名字?”
  
  谁知道爷爷连看都没看,就直接回答我说:“家谱里哪能记下女孩儿的名字?这里面记的都是男丁。女孩儿的名字不上家谱。”
  
  “那我怎么办?”我觉得这事儿太不公平。
  
  “女孩儿将来出嫁之后,会记到别人的家谱里,比如这样……”爷爷边解释边指着家谱里的一个地方给我看,是和爷爷的名字并列的一个地方,简单的写了一个‘齐氏’,说:“这就是你奶奶。然后,还有这里”,他又指了指我大爷名字旁边的一个‘孙氏’,我知道,那是我大娘。
  
  “这么说,我将来在别人的家谱里出现的时候,就是‘曹氏’?”我十分愤怒地问爷爷。
  
  爷爷见状,反倒觉得我的想法有问题,他说:“现在的女孩儿都有名字了,要是在以前旧社会,根本就不给取名。小时候跟着爹娘也就叫个‘大妮’‘二妮’之类的,出嫁之后,姓什么就叫什么什么氏。嫁到谁家还得跟人家姓,自己的姓还得放在后面。比如,老王家的闺女嫁到老马家,她将来的名字就得叫‘马王氏’。”
  
  我那时才明白,为什么我家后院的丽丽姐家的户口本上,她奶奶的名字就叫‘张李氏’呢。我以前还觉得奇怪,搞不清楚怎么还有那样的名字,原来,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丽丽家姓张,而她奶奶姓李,所以,老太太就叫‘张李氏’。我算是弄明白那时怎么一回事了!
  
  可,越是明白,我就越是生气!
  
  “这是什么破规矩,不公平!”当时,我都想哭了。
  
  妈妈当时也来看家谱,她就站在我旁边,见我难过,小心翼翼地跟爷爷说:“爹,国家不是天天宣传说‘女孩儿也是传后人’吗?这家谱里怎么就不能记上闺女的名儿呢?”
  
  爷爷听妈妈这么一说,很是生气,他提高了嗓门斥责道:“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都不知道多少辈子过来了,没有任何人敢更改,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得改呀?这家谱是给她一个人续的吗?”
  
  妈妈不敢再说话,谁让我是个女孩儿呢,从我降生那一刻起,妈妈就抬不起头来,因为,我是这个家族的第一个女孩儿,重男轻女呀!
  
  可是,妈妈从来都不曾跟我说过那些事,她总是希望我能健健康康地成长。不希望让我知道,女孩儿在这个家族里的地位究竟是多么低。
  
  听爷爷这么一说,我当时的心情真的是愤怒到了极点,我把家谱重重地扔在地上,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以后不姓曹了!《百家姓》里那么多姓,哪一个记我的名字,我就姓哪一个!”就在那么一个美好的三月,我的心,被彻底伤透了!
  
  之后,有一年多的时间我也没有踏进爷爷家一步。因为我觉得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把我的名字统计给刊印家谱的人,是他嫌弃我是女孩儿。就算我学习再好也没有什么用,我就是活到年纪再大也没有用。家谱里没有我,我就和不存在一样!我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是这样的命运!那么,生下来,和不生下来有什么两样?女孩儿哪里不好?我简直太委屈了。
  
  后来,我的心理叛逆期就提前了。
  
  我一改往日的听话懂事,到处去和别人打架,从学校打到村子里。如果实在没有人愿意跟我打,我就埋伏在上学的路上,看着有不顺眼的同学经过,就从路边的草丛里跳出来,对他大打出手,打不痛快绝不罢手!
  
  有时候还拉帮结派,和几个坏孩子一起去打别人,很多时候会打破了别的孩子的头。
  
  我们这里有个规矩,打伤了别人的头,就得赔给人家鸡蛋和花椒,用花椒煎鸡蛋吃。好像是说,吃鸡蛋伤口会长得快。花椒的作用,我是现在才弄明白,估计是可以起到麻醉的作用,减轻疼痛。有段时间,我们家的鸡,一直下不够赔给人家的蛋,妈妈还得去街上买。当然,还要说好多赔礼道歉的话。我的那些过激行为,使得本来就紧张的家庭经济,更加的捉襟见肘了。
  
  妈妈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竟然这样的叛逆,直到后来我又在外面打伤了小孩。他的伤口很长,缝了六针。他们家人心疼坏了,就找到我妈妈评理,非得讨个说法。而我则根本不知道悔改,还当着我妈妈的面跟他父母大吵了一架。那时候,是把他妈妈给气得哇哇大哭,伤心不已。我妈妈知道我已经出了问题,她想到了那次对我伤害很深的家谱事件,所以,就找到了我爷爷商量对策。
  
  某一天,我爷爷来到了我家里,高兴地跟我说:“我把你的名字给报上去了,家谱又重新印了,这次有你的名字,所有咱们曹家女孩儿的名字都记在上面了,谁要是学习好,还把照片给印在家谱里呢!”
  
  其实,我那个时候本来已经打算不姓曹了的,我想自己创造一个姓,然后,自己长大后印一份家谱,自己当老祖宗。可是,听爷爷那么一说,竟然心软了,慢慢地改变了那个想法。
  
  再后来,听老师说,曹氏一族名人辈出,这是一个光荣的姓氏。这个姓氏历史悠久,早在三国时,就有曹操。曹操本是集数家于一身的伟人,古往今来,能与之相提并论者,为数实在不多。后来还有曹雪芹,写出了宏伟巨著《红楼梦》,文坛中有云: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可见其文学内涵究竟有多深厚。
  
  看来,姓曹也不错。
  
  我的心态稳定之后,渐渐地又恢复了以前的良好状态。只是那份写着我名字的家谱却久久没能盼来。我多次去问爷爷结果,爷爷总是回答说:“被家族里的人借去看了,好些刚出生的小孩要取名字,弄不清辈分,所以,就把家谱借去研究了。”后来干脆就说弄丢了。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那本家谱就在爷爷手里,只是,他再也不敢拿给我看了。
  
  家谱里,虽然还是不会有我的名字。但是,我已经学会了宽容。世间许多事情都有他的道理,不会因为我们个人的想法而改变的。一个人,总有他能力不及的地方,无论他有多么坚强,总有向俗事低头的时候!
  
  我们不能只为虚名而活,一定要为那些关心我们的人们而好好生活着。
  
  幸福,是一种感觉,和姓,名都无关!

原发《散文随笔》栏目:http://www.xingguangwx.net/viewthread.php?tid=4451&extra=page%3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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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2 19:48:04 |显示全部楼层
本文入选《西南作家》2012年秋冬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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